他明顯比岑修之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瘦得多,精神狀況不好,總是在睡覺,脾氣也變暴躁了許多,明明治療應該讓病情減緩,這麼一看似乎還加重不少,但醫生說這是治療的過程之一,必須要讓患者竭力隱藏起來的情緒都泄露出來,讓症狀清晰,否則無法根據症狀對症下藥。
打開了門,玄關、客廳和房間的燈都沒打開,整個屋子都黑漆漆的,外面漆黑的天空浮著幾顆光線淺淡的星星,月亮混雜著五光十色的城市夜燈透過玻璃窗戶悄然印在地板上。
短短一個月沒有過來,江訣的房間布置比岑修之之前所見的情況差異更大了,所有的家具都呈現出統一的色調,暗沉逼仄到了極點,與繁華、快節奏的城市生活完全隔絕,這裡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寂寞、安靜——沉如死灰。
江訣的腿不方便出門,這一周都呆在家裡,房間會變成這樣,只可能是江訣自己閒得無聊做出的效果。
空出來的一段時間,岑修之都是聽朱勤說的情況,醫生給江訣開的藥有五六種,其中會分成上中下晚四次的時間吃,這種藥雖然可以安撫情緒緩解抑鬱,但副作用相當大,嚴重者會有失眠、記憶力減退的情況發生,這也會導致患者情緒變差,一定要好好疏導。
不過,這些都是長期服用下的結果,患者可以適量服用,配合其他治療療程,情況好些的時候能選擇逐漸減緩劑量,但藥一定不能停,否則病情容易加重。
朱勤不可能24小時寸步不離地跟在江訣身邊,因此只能負責照顧他早上和中午,至於剩下兩次藥就是江訣自己吃,這麼一周過去,應該已經初有成效了。
既然房間沒開燈,那江訣應該和之前幾次岑修之來看他一樣,躺在床上睡覺,所以岑修之放好裝滿了東西的背包後,腳步輕緩地直接上了二樓。
岑修之打開二樓臥室的門,發現床上的被子是掀開的,明顯江訣已經下床了。
「江先生?」房間本來就挺大,岑修之不知道他醒來後在什麼地方溜達,便提高音量喊了一聲,沒有聽到回應,只聽到外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啪嗒啪嗒」的,似乎從他剛進來時就有了,岑修之下意識以為是水龍頭沒關緊,就沒注意。
現在才想到,江訣家的水龍頭都是自動感應的,哪裡會存在沒擰緊的情況。
雖然沒有理由,但岑修之心裡莫名有著不太好的預感,調轉腳步向滴水的方向走。
聲音是從廁所傳出來的,岑修之還沒到門口就敏銳地嗅到了一點接近鐵鏽的氣味,心中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許多,伸手一把將門推開。
江訣確實在衛生間,但他穿著睡衣背對著岑修之,兩隻膝蓋都跪在地板,頭是垂下來的,像是趴在浴缸旁邊睡著了。
岑修之又靠近了一步,直至視野里閃過一片刺紅,瞳孔才驟然猛縮了一下。
——血。
浴缸里放滿了水,一波一波的血霧已經擴散開了,看時間不久,波動的水位越過了浴缸,才會低落在地板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江訣!」岑修之大步邁去,急忙將他的手從浴缸池水中拽了出來,江訣的嘴唇完全是青色的,睫毛濕漉漉的都是水珠,臉色和牆壁幾乎融為一體,感受到岑修之的動作時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止血帶,你家裡有止血帶嗎!」岑修之握著他的手腕,半攙扶著把他弄到客廳的沙發上,顫抖著手從背包里拽出消毒紙巾的時候,才發現他手腕上沒看到傷口。
岑修之:「……」
他把江訣的手翻來覆去,簡直扒著骨縫看了一遍,才從食指的指側找到了一個刀口,因為沒看到血跡所以不好找,但傷口已經被泡得發白了,比其說自殺的刀痕,感覺更像不小心劃到的。
「我剛剛想削個水果吃,睡著了。」看岑修之鼓搗半天,江訣猶豫一陣,才緩緩道。
岑修之頓時一陣無言,感覺神經過敏的自己也即將變成狂躁症。
「你想吃什麼?」
「蘋果。」
岑修之起身到廚房裡找蘋果和水果刀,削好了一盤放到江訣面前的茶几上,扭頭去收拾衛生間。
門的背後確實有一個蘋果,岑修之進來的時候太急,沒有看見。
他把水漬都清理乾淨,把浴缸的水也放了,回到客廳時發現盤裡的蘋果只少了三分之一,江訣人又不見了。
「江先生?」岑修之跟上樓,看見江訣正好掀開被子上床。
岑修之站在門口許久,心中的想法伴著越來越強烈的預感浮動著。
「對不起,嚇到你了。」江訣閉著眼睛,緩緩開口道。
他指頭的傷口還沒處理,岑修之去樓下找了醫藥包,不動聲色地把他的手指從被窩裡拿出來,其他地方掖得很緊,用棉簽沾了消毒水一點點塗在傷口邊沿。
這應該很痛,但江訣沒什麼反應——是藥物造成的感知遲緩。
如果岑修之的猜測沒出錯,江訣其實有自殺的傾向,只是岑修之出現的時機很湊巧,打斷了。
實在不可思議,明明前不久還意氣風發,無論什麼事情都能遊刃有餘地應對自己的江訣,現在竟然變成這樣。
岑修之心裡逐漸明白了為什麼江訣死活都不願意叫其他人來擔任這份差事,他天生高傲,自尊心強,把最脆弱和無能的時刻暴露在那些朋友又或者員工面前,是江訣這種個性的人最無法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