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大了要去找我的妈妈和爸爸,我要和他们一起住在城里,我要去城里上学。”
这座上百岁的村庄,它见证着太多太多的孩子如他们一样留守在村庄里,而这些孩子未来或许也会走上他们父母的路。
离开那群孩子,两人走出古镇,站在荒芜的黄土高坡上,四周草木凋零。远远看去村庄里斑驳的土墙像一座座坟墓,但那一排排层层叠叠挂着的红灯笼给这座古城增添了祥和喜气。
两人并排走在小道上,唐照野见向度的眼尾压得低,眼神略沉,眉心锁起一道浅浅的纹。
走到一颗柿子树下,他停住脚步,仰头盯着一个柿子说:“我对柿子也过敏。不记得几岁了,我爸工友给我的一个柿子,我吃了一半,眼睛肿了,脸上还起了很多小红疙瘩。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脸上很痒,我睡着了脸还被我抓破,我妈就把我的手绑住,绑了几天。”
向度也抬起头,这颗硕果满枝的柿子树像是画在蓝天这块油布上,那诱人的果子却不是人人都能吃的。
他道:“我也过敏,但外婆喜欢吃。她怕我嘴馋偷吃,她就不买来放家里,想吃了去街上买两个吃了再回来。”
类似的经历让两人不由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唐照野又说:“我的视力不好不是学习弄坏的,我妈妈的凉菜摊下面是我睡觉的地方,四周被不锈钢板围着,夏天留两面,冬天留半面。我挺喜欢呆在里面的,里面很有安全感,我喜欢打着灯在里面看漫画,眼睛就是这样看坏的。”
“在城里呆久了,我就很想回乡下玩。我妹出生那年,我妈身体不好回老家住了半年,我得愿以偿也回了乡下,在乡下读了半学期。可是,不如我想的那样美好,在乡下我妈少了生活来源,靠我爸给的生活费,我们过得更加拮据困难,在广州一周总能吃上一顿肉,可在乡下,一个月只能吃上两回。我妈生病好了,但人消瘦了一大圈,自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吵着让我妈回乡下了。”
向度明白唐照野的心意,三番两次引导他,他也需要这样一个诉说的出口,踢了踢脚下一块黄土,望着远处的古镇说起自己的小时候。
“你从小跟父母在一起,他们不是,他们可能连自己父母长什么样都记不住。我小时候跟他们一样是个留守儿童,我记不清父母的样子,印象里我妈高高瘦瘦,我爸是圆圆的脸。初二时照了一张全家福,我看着照片上他们的脸却感到很陌生,就连现在我也说不清他们具体长什么样。”
这会儿,高挂在天空的太阳像一年劳碌到头,力倦神疲却依旧出勤的打工仔,感受不到它的热力,北风一吹,它都冷得瑟瑟抖。
向度裹了裹衣服,双手插进兜里,双眉蹙成一团,边走边回忆道:“我小时候跟你相反,我想去城里跟我爸妈住在一起。记忆里,我妈从来没有抱过我,也没对我笑过。”
“还没有我弟的时候,我爸妈一年到头会来看外婆外公几次,他们住上一晚就会走,之后我会把我妈睡过的枕头放到我床上,那几晚我会睡得很好。我爸骑自行车载着我妈离开,我会追着他们跑,一直追到我跑不动了,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我才停下来。那时候,磊子和原阳每次都会陪我一起追,再陪我一起走回来。”
“在乡下的人想出去,在外打工的人想回来,这个问题无解,要说谁错了吗?我也不知道。长大出来工作后,我能理解他们当初赚钱的辛苦,但我不理解他们对待我和我弟,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差别。”
这是唐照野再次听到向度小时候的事,比起在医院那次,这次话里的情绪也很糟。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对人抱怨父母对自己的不好,宣泄长久积压的情绪,那股委屈感非常强烈。
唐照野停下脚步:“向度。”
他朝前迈一步与向度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说:“向度,你不要为了谁而停留,要一直往前走才会找到答案。前方的路很宽,会更好走,想与你同行的人,他会翻越阻碍,跑过来与你一起向前走。”
没有谁跟向度说过这样的话,没有谁站在他的角度用这样的话语安慰过他,都是说着父母的不易,孩子的无辜。
父母不会关心他成长道路上的孤独与无助,更不会关心长大后的他失去了爱别人的勇气。
向度深深地凝视着唐照野那双温柔、坚定的蜜色眼睛,他笑了,好似一朵紧缩的梅花花苞,在寒冬腊月慢慢舒张。他一直凌寒独放的长大,就算被风雪伤得遍体鳞伤也从未放弃过自己。
他双手搭在唐照野的肩上,眼里含着光:“唐照野,你也是,你要飞向蓝天的。”
下一刻,向度这颗七上八下的心被一个人接住,紧紧拥入结实的怀抱中。他一僵,吃惊地睁大眼睛,陌生的、温暖的拥抱让他想起了磊子和原阳,他们也曾这么抱着他给过他鼓励。
他没有挣脱开这个拥抱,反而回抱了唐照野。是两个孤独的小孩拥抱在一起,也是长大后两个孤独的灵魂拥抱在一起,在数九寒天里相互取暖,相互鼓励。这一刻,他们的心灵得到了短暂安心,他想永远住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向:抱一抱
唐:带你飞
第2o章挺大
唐照野在福民古镇住了两晚已回。冬天的华桉村寒风夹着湿气吹得人冰骨寒毛,体感比山西冷很多。
腊月十八,唐照野在房里专心致志忙工作,唐晓爽一个电话打来,说她已经到了镇上让他去接。
“你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会让我来,哎呀,快来接我,冷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