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毒辣的阳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人裸露的皮肤上。
院子门口的水泥地被晒得滚烫,跪在最前排的几个老人率先撑不住了,原本挺直的脊梁一点点垮下去,膝盖在地上不受控制地打颤,出细碎的摩擦声。
有个头花白的老汉实在耐不住,喉结上下滚了滚,想开口求饶,可眼角瞥见陈成平依旧绷着身子,那点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呻吟。他旁边的老婆子更惨,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幸好被身后的人伸手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
这些人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平日里劳作尚且会腰酸背痛,如今在烈日下硬撑着下跪,不过是靠着一股“或许能求动陈默”的念想。可这念想随着时间流逝,被越来越烈的日头和钻心的疼痛一点点烤化,剩下的只有实打实的煎熬。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小默?小默?”
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打破了沉闷,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虚弱。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跪着的人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妇女正挣扎着往前挪了挪,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只是那笑容被汗水冲得有些扭曲。
正是陈默的三婶,陈桂枝。
她的膝盖显然也受不住了,挪动时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可看向陈默的眼神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她努力撑起上半身,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恳切些,枯瘦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留下两道泥痕。
“小默,我是你三婶啊,”她仰着头,声音带着刻意的亲昵,眼角还挤出点笑纹,“就在你家前面那一排住,小时候你还经常来我家吃饭呢,忘了?”
陈默坐在竹椅上,手里把玩着一片梧桐叶,闻言抬眼扫了她一下。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他眼神格外清明。他记得这个三婶,不是因为所谓的“经常去吃饭”,而是几天前在他家院子里,她叉着腰跳得最高,指着他鼻子骂“白眼狼”“没良心”,那股子泼辣劲,连村里最厉害的婆子都自愧不如。
此刻再看,她跪在地上,头微微低着,姿态放得极低,哪里还有半分当时的嚣张?
陈默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得陈桂枝心里有点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见他不搭腔,陈桂枝赶紧又往前凑了凑,膝盖在滚烫的地上磨出沙沙声,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顾着挤出更可怜的表情:“小默,三婶知道,前几天是我不对,是我糊涂,不该跟着别人瞎起哄……”她说着,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汗还是想装作抹泪,“可我这身子骨实在不经折腾,你看,两条腿都快没知觉了,膝盖都渗出血来了……”
她微微掀起裤腿,露出红肿的膝盖,果然有几道淡淡的血痕。
“看在你小时候在婶子家吃过饭的份上,”她加重了语气,试图唤醒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你就饶了婶子吧,这次婶子是真知道错了。”
陈默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热浪的冷静:“三婶是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的小时候,是多小?在我印象里,我只在你们家吃过一顿饭。”
陈桂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
“那还是因为我爸帮你家修缮过道屋,从早忙到晚,你家请我爸吃饭,我跟着蹭了一顿。”陈默慢悠悠地补充道,“除此之外,三婶倒是说说,我哪来的‘经常’去你家吃饭?”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谁不知道陈桂枝是村里有名的“铁公鸡”,别说外人,就是自家亲戚,想从她碗里多夹一筷子菜都难,更别说让陈默“经常”去吃饭了。
陈桂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咬了咬嘴唇,强撑着辩解:“看我这记性……人老了,记不清了……可不管怎么说,咱们总是亲戚……”
“前几天的事情都是三婶昏了头,”她话锋一转,又开始卖惨,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就帮帮三婶把橙子卖了吧。你三叔他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你大爷需要每天吃药,断一天都不行;家里还有两个孙子在上学,学费、书本费,哪哪都要用钱……”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那橙子要是卖不出去,我们可怎么活呀?你就可怜可怜婶子吧,婶子给你磕头了!”
她说着,真的要往地上磕,却被陈默冷冷的眼神制止了。
“三婶,你这就有点胡说八道了。”陈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三叔虽然腿脚不好,但每年都能领残疾补助,而且他编竹筐的手艺全村一绝,冬天坐在家里编筐子,挣的钱不比下地少。”
陈桂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陈默抢了先。
“至于我那个大爷,”陈默的目光扫过人群里一个低着头的老头,“他的药都是自己攒钱买的,上次我还看见他拄着拐杖去镇上药店。倒是三婶你,”他话锋直指陈桂枝,“连一口热乎饭都不愿意给他端,现在拿他的病做挡箭牌装可怜,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陈桂枝脸上。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不少人都知道陈桂枝苛待大伯的事,此刻被陈默当众点破,她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
沉默了片刻,陈默的目光扫过所有跪着的人,语气缓和了些:“三婶,还有各位叔伯长辈。”他顿了顿,“你们能来这儿,说声对不起,我就原谅你们了。真的不用在这跪着,弄得大家都挺尴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