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朋,是老邻居的名字吗?”陆游仔细望了望牌位上的字。
贺祝椿点头:“应该是。”
“老邻居姓张?”陆游沉默片刻,突然提起另一个问题:“老邻居之前的养子,你知道很多详细点的事情吗?那孩子真的是自己跑到水库淹死的吗?”
“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陆游皱着脸:“算了,人已经走了,研究这些也没什么用。”
“研究些什么事?”贺胜军似乎听到两人的对话,偏头过来:“有什么事可以问我,我可能知道。”
陆游思忖片刻,道:“之前听说老邻居有个儿子,进城打工后就失踪了一直没回来?”
贺胜军点头:“是,是这个事。”
陆游努力撑着耳朵听贺胜军话里的内容,这才犹豫着问:“他儿子,是叫张印吗?”
“……”贺祝椿表情愣了下:“你说什么?”
贺胜军表情也有些茫然:“你怎么知道?”
贺祝椿回头又看爷爷:“你又说什么?”
陆游给贺胜军简单讲了张印的事,贺胜军眼神直愣,他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个巴掌大的小铁盒子。
陆游见过这个铁盒子,是之前老邻居分烟时手里那个,不知怎么又到了贺胜军手里。贺胜军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颗烟,珍惜地用手擦了擦,又拿火点上,转身插到了牌位前的香炉里,说:
“那个收养的孩子啊,死的有愧,是有愧。”
一瞬间,贺祝椿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三个人一同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村里同时没了两个老人,帮忙的外村人来的就格外多,多是年岁不小的,来这边帮忙挣点钱。
村里的白事,帮着给做饭什么的,干活三天能给结三百块钱,这会儿年前里又是农闲时候,忙不着什么,多的是老夫妻一起来的。
贺胜军开了一个偏屋,支了张桌子给几个守夜的男人打牌玩。
张友朋的身子被擦洗干净了,也套了寿衣,抬着装进了棺材里。
贺胜军原本还说:“入馆的时候,我就不看了,看了我心里难受。”他是这样说,哽咽着说,眼里含着两包泪。可等尸体真的往棺材里搬时,他忍了一会儿,终于猛得站起身。
老了,腿脚不方便。他却装作自己还年轻,跑着过去。
那时候老邻居已经安详躺在棺材里了。
他站在头这边,直直立着,鼻子酸得很,皱巴巴的脸上淌出几行泪来。他擦了,有人递给他一条板凳,贺胜军就坐下。
“老朋友,老伙伴,你终究还是走我前面了。”贺胜军似乎是想笑,但不太能笑得出来,他说道:“我本来说,不看你了,你走就走吧,你抛下我自己一个人走了,你是轻松了,可我呢,你说我可怎么办?我以后就得一个人了。”
“我本来说,不看你了。”这里哽咽突然加重,贺胜军抽泣两下,又说:“可我怕这次不看,以后就都看不着了。”
“老伙伴,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了,你再也去不了我家了,你再也回不来家了。”
“老伙伴,你说,我要是想你了,怎么着?你可能来看看我呢?”贺胜军抹了把脸,哽咽着几次说不出话,贺祝椿过去抱住他,拍着背安慰。
“老伙伴,我想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睁眼,再看看我啊?”
陆游抬眼,看见张友朋缥缈的灵魂站在贺胜军身边,就站着,手搭在他肩膀上。同样苍老的手背上老年斑丛生,张友朋手往上去,似乎想擦一擦贺胜军脸上的泪。
陆游还看见张友朋张了张嘴,他告诉贺胜军:“老伙计,我多想多陪陪你,咱俩作伴走一辈子。老伙计我走了,你得多活,好活,长寿。”
有人在外面台阶上放了个烧火盆,开始烧元宝与打了孔的黄纸。火光升起,与之一起的还有因为燃烧不充分升起的滚滚浓烟。几个村里的同龄人走过来,拉着贺胜军要起来:“别哭了,军,你越哭,他就更舍不得上路了。”
“是,别哭了军,那么多小辈还在这呢,叫他们看笑话。”
“那么大岁数了,你说说谁没这一遭,怎么这么大岁数还想不明白呢?就是谁先谁后的事,一死就是一捧土,老张死前没遭罪,死了还有你帮着操办,多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