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很厉害了。”明轩看着案板上切好的面条,粗细均匀,根根分明,“奶奶,您这手艺,搁美国能上米其林。”
“什么林?”
“米其林,就是……”明轩想了想,“就是很厉害的餐厅。”
“再厉害也没咱家厉害。”素贞低头继续擀面,“咱家开了多少年了?民国就开了,日本人来的时候都没关,你太爷爷顶着炮弹壳子炒菜。那什么林,有这历史吗?”
明轩愣了一下,笑了:“没有。”
“那不就结了。”素贞把面条下进锅里,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你出去念书,念的是洋人的学问,这没问题。但你得记住,咱家这买卖,根儿在这儿呢,在这条街上,在这锅灶上。”
明轩看着她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一百岁的老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教授都要清醒。
三、
午饭是在后院吃的。
老槐树的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和平在石桌上摆好了碗筷,素贞端上来的炸酱面,还有几碟小菜:腌黄瓜、糖蒜、拌萝卜皮。
明轩吸溜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个味儿。我在美国天天想这个。”
“美国没有中餐馆?”和平问。
“有,但都不对。”明轩咽下去,“不是酱油不对,就是面不对。有一回我在纽约找到一家号称北京炸酱面的,一吃,酱里放糖,面是机器压的,黄瓜丝切得跟筷子似的。那叫什么玩意儿。”
嘉禾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完饭,和平媳妇来收碗,明轩拦住她:“婶儿,我来。”
他把碗筷收拾好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
“爷爷,我跟您说个事儿。”他在嘉禾对面坐下,“我在美国这几年,除了上课,还在一家餐饮公司实习。他们做连锁的,全美开了两百多家店,从东海岸到西海岸,都是一个味儿。”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我学了不少东西。”明轩打开平板,调出一份ppt,“您看,这是他们中央厨房的流程。所有的食材都在这里统一采购、统一加工,然后配送到各个门店。这样能保证品质一致,还能降低成本。”
嘉禾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有这个。”明轩翻到下一页,“这是他们的品牌视觉系统。Logo、包装、店面装修,全都是统一的。顾客不管去哪一家店,感觉都一样,这样能建立品牌认知。”
“什么叫品牌认知?”嘉禾问。
“就是……就是让顾客记住你,信任你。”明轩想了想,“比如一说汉堡,就想到麦当劳。一说炸鸡,就想到肯德基。咱沈家菜馆,能不能也做成这样?”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你想怎么做?”
“我想把沈家菜馆做成连锁。”明轩的眼睛亮起来,“先在廊坊开几家分店,然后往北京走,再往全国走。咱们有配方,有手艺,有一百多年的口碑,底子比谁都厚。”
“中央厨房统一配送。”他继续说,“每家店的菜都是一个味儿,不会今天咸了明天淡了。然后品牌包装,装修风格统一,餐具统一,服务员制服统一。再搞个会员系统,积分换购,生日优惠……”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到嘉禾的表情。
“……我在美国做了市场调研,中餐连锁这几年展很快,但是真正做得好的不多。咱们要是能抓住机会,说不定能做成百年老字号里的第一家上市公司……”
“明轩。”嘉禾打断了他。
明轩停下,看着他。
嘉禾问:“你能保证每道菜都有锅气吗?”
明轩愣了一下:“什么?”
“锅气。”嘉禾说,“炒菜的时候,锅热了,油下去,菜下去,火苗子蹿起来,那个香味,那个劲儿。你那个中央厨房,能做出锅气吗?”
明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那个统一配送。”嘉禾继续说,“菜炒好了放盒子里,送到店里再热一遍,还是那个味儿吗?”
“爷爷,现在的技术……”
“跟技术没关系。”嘉禾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上,“明轩,你爷爷我炒了五十年菜,我告诉你一件事:菜是有命的。”
明轩怔怔地看着他。
“鱼有鱼的命,菜有菜的命。”嘉禾说,“刚捞上来的鱼,跟搁了半天的鱼,不是一个味儿。地头刚摘的黄瓜,跟运了三天的黄瓜,也不是一个味儿。你现在说什么统一配送,统一加工,那是把菜的命给掐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人家麦当劳这么干?”嘉禾转过身看着他,“麦当劳卖的是什么?是汉堡,是薯条,是工业化的东西。咱沈家卖的是什么?是炒菜,是火候,是手艺。能一样吗?”
明轩沉默了。
“你说品牌认知。”嘉禾走回来,重新坐下,“你问问这条街上的人,谁不知道沈家菜馆?需要什么品牌认知?你来过一回,记住了那个味儿,下回还想来,这就叫品牌。用不着那些花花肠子。”
明轩低着头,不说话。
素贞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这爷孙俩。和平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明轩抬起头:“爷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嘉禾的语气缓下来,“你念了四年大学,学了新东西,这是好事。但咱家的买卖,不是光靠新东西就能做好的。”
“我知道。”明轩说,“可是爷爷,我也想说两句。”
嘉禾看着他:“说吧。”
“您说的锅气,我懂。”明轩说,“我从小在店里长大,我知道什么是一盘好菜。但您有没有想过,沈家菜馆开了一百多年,为什么还是只有这一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