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狄仁杰宿在石青的石碑铺子里。铺子不大,只有里外两间,外间摆着未刻完的碑料,里间一张木床一张竹榻。石青把木床让给狄仁杰,自己抱了床旧被去和邻居家借宿。李元芳不放心,在铺子外头寻了半扇破门板,支在檐下,半靠半睡。狄仁杰让他去外间睡,他也不肯,只把刀横在膝上,说要看住那个霍白。
霍白被留在青石沟靠山的一间空仓房里。那仓房是村里公用的,没有窗,只有一扇朝南的窄门。李元芳用条粗麻绳将门环缠了,又嘱咐两个随行的差役轮班守夜。霍白倒安静,自己在里面找了捆干草,枕着胳膊躺下,没多久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狄仁杰在铺子里坐了很久,翻看石青拿给他的一只木匣。那里面除了老石匠留下的几张旧图,还有几块半透明的薄石片,每片上都刻着极细的文字。石青说这是从枯井里取出来的,小时不识,长大了也无人能认,只当是老石匠留下的旧物。
狄仁杰把石片摊在灯下,借着火光细看。那不是汉字,也不是凉州一带常见的文字,笔画极简,像一些重复的符号。苏无名不在,他只能凭记忆与凉州旧营的器物比对。看了半晌,他忽然认出其中一组符号,与释月曾刻在月氏塔铜钟上的月氏文有六七分相似。这些石片,怕是与萧、霍两家同宗时的旧事有关。他不敢妄动,用软布将石片包好,放回匣中。
到了后半夜,狄仁杰刚合眼,忽然听见外头有响动。不是风,也不是猫。是脚步声,极轻,踩在枯草上,从山坡方向过来,径直去了仓房。他披衣起身,走到门口。李元芳已经醒了,手握在刀柄上,蹲在门板后头。狄仁杰朝他摇摇头,两人一起朝仓房方向看。月光很亮,把坡地照得白。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正蹲在仓房后头,把手从墙根处一个缺口伸进去,像在往里塞什么。李元芳要动,狄仁杰按住了他。
那人塞完东西,起身要走,被李元芳一个箭步拦住。是个半大孩子,十岁出头,光着脚,头乱蓬蓬的。他吓得浑身抖,手里还攥着半块黑面馍。李元芳一问,孩子才说,是山上土地庙里一个姑姑让他来的,说仓房里关着的人,是萧家的亲戚。那姑姑让他送块馍进去,还说只送馍,不说话。狄仁杰问那姑姑现在何处,孩子指了指后山,说在土地庙里。狄仁杰让李元芳守好仓房,自己带着一个差役去了后山。
土地庙不大,塌了半边,神像早已残破。供台上点着一盏小灯,灯下坐着一个女子,头戴青布,身上穿着旧旧的灰布衣裳。狄仁杰一眼认出,那是谢棠。她不知何时跟来了青石沟。谢棠看见狄仁杰,并不慌张,只是轻轻把灯往前推了推,说“我不敢去找他,只让小孩给他送口吃食。他再坏,也是霍家的人。这地方,我陪他去过井边。萧、霍两家以前是住一块儿的。那井边原有个棋盘台子,两家的小孩都去那儿玩。我娘说,萧家人和霍家人,从根上就分不开。”
狄仁杰问她怎么来的。谢棠说,她从长安一路打听,跟在官差后头。她本就打算回青石沟看看,如今正好。周琅死了,她没处去。长安城她也不敢回了。霍白虽然杀了周琅,可也是霍家人。她想见他一面,又不知见了他能说什么。狄仁杰在供台前坐下,问她“那半卷族谱,你还没看过吧?”谢棠摇头。狄仁杰把从霍白那儿追回的族谱和棋枰碎片取出来,借着神像前的小灯,就着亮,翻到其中一页,让谢棠看。那一页上,画着两家共用的一个图记一口井,井边一棵枣树,枣树下并排坐着两个梳总角的小童,一个执灯,一个捧鼓。谢棠看着那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狄仁杰低声道“萧棠,这族谱里不只记着萧家。也记着你。那执灯的小童,是霍家;那捧鼓的小童,是萧家。你如今既姓萧,也姓霍。你们都是这口井边的人。我来时还怕你走错了路,如今看到你追到青石沟来,我倒不担心了。”谢棠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没说话,只望着那画。庙外月光洒了一地,青石沟静得像浸在水底。井边的枣子该是熟了,风从坡上吹下来,裹着丝极淡的枣香,像从很久以前飘来的。狄仁杰把族谱重新包好,站起来,对谢棠说“天亮之后,随我去见霍白。”谢棠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画。灯花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谁也没再开口。这青石沟的夜,便在这两个姓氏和一口枯井之间,慢慢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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