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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滴血明志（第1页）

郑成功和郑鸿逵无奈退了出来，两人走到无人的地方，郑成功道：“叔父，我看父亲降清的心意已决，咱们得早做准备才行。”郑鸿逵道：“依你说，咱们该怎么做？”郑成功道：“火赶去行在，把皇上接出城，然后集齐你的本部兵马，护送皇上先去安全的地方再说。”

郑鸿逵道：“难道你爹他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弑君的事来？”郑成功道：“事到如今，咱们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其实郑成功所虑绝非杞人忧天。他和郑鸿逵都不知道的是，郑芝龙回去之后，内心激烈斗争半夜，竟走回书房，将被撕碎的书信又一片片捡了回去，又用了半夜功夫拼了起来。博洛在信中不仅提到致歉和见面的事，还要求郑芝龙带兵冲入行在，将隆武帝生杀了，给大清做投名状。

好在郑芝龙纵然再跋扈自私，对于这个自己亲自迎立的皇帝，终究是不敢也不愿做出弑君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他日郑芝龙降清，多尔衮和博洛得知他执意不肯杀隆武帝的事，对他多有不满。这也是他投降后非但未能如愿以偿封王，反而终其一生被软禁，最终郁郁而死的原因之一，自然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郑鸿逵道：“这福州城里的兵马大多是你爹的部下，我的兵马都驻扎在泉州、厦门等地，我眼下能调动的也就只有府中的几百亲军了。”郑成功道：“足够了。咱们接了皇上，先去厦门安身，一面召集兵马与清军交战，一面请皇上诏书号令天下兵马勤王。”

郑鸿逵叹道：“唉，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啊。”于是叔侄两人商议停当，郑成功便带了几名亲信护卫来到行在。守门卫士问他为何深夜来此，郑成功就说自己奉了郑芝龙之命，有要事求见皇上。

他是平南侯世子，谁敢阻拦？郑成功见到隆武帝，如实说了父亲私放清军入关，意欲降清的事。隆武帝听了，既震惊又愤怒，“这个国贼！朕必杀之！”郑成功劝他暂息雷霆之怒，现在情势危急，再留在福州，只怕随时会遭遇不测，请他马上改装易服，扮做自己的随从，先逃出城去，再图良策。隆武帝沉思片刻答应了。

郑成功留下一个身材和隆武帝相似的亲信穿上他的龙袍蒙蔽守卫，自己则带着隆武帝出了行在，直奔东门。那边郑鸿逵已经领着几百亲军等候接应，谎称奉郑芝龙之命，连夜出城调集兵马，加强福州防务。守门将领原是郑鸿逵部下，又有世子和郑鸿逵两人亲自前来，哪有丝毫怀疑，开门放他们出去了。

天亮之后，行在和城门的守军纷纷现了异常，连忙去向郑芝龙禀报，说了隆武帝走失和郑成功叔侄出城的事。郑芝龙一听先是一惊，继而叹息一声，心下反而坦然了，“走吧，走了也好。”

手下兵将没理会他意思，还以为是在怪他们看管不力，道：“我等这就集合兵马，出城去追。”郑芝龙摆摆手，道：“不必了。”

此刻的他经过一夜思量，到底还是选择了降清的路，准备即刻出城，去见博洛，别的他已无心去管了。至于隆武帝，反倒希望他走的越远越好，也省的自己为难。

就与此同时，郑成功叔侄护送着隆武帝出了城，便马不停蹄来到福州城东南的长乐县，才驻足歇马，准备稍事休息便乘船出海，南下泉州厦门。

可隆武帝忽然说什么也不肯走了，说道：“朕不信郑芝龙真会不惜落下千秋骂名去降清，朕要回去，对他晓以大义，劝他回头。”郑氏叔侄一听，急忙劝道：“陛下已脱虎口，万不可再以万金之躯，回去犯险。”

隆武帝却很决绝，“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朕都要试一试。朕身为一国之君，在此国难当头之际，若是只顾着自己逃跑，扔下自己的臣民不管，那与宋高宗之流有什么分别！”郑鸿逵道：“非是臣等给皇上泼冷水，臣叔侄两人也曾苦心相劝，无奈郑芝龙反心已明，皇上此时回去，就怕劝说不成，反遭了毒手。”隆武帝道：“就算他郑芝龙执迷不悟，朕就不相信他手下人会都跟着他走，朕要以大明皇帝的名义，亲自下旨，号令三军讨贼！”

郑鸿逵心中暗叹隆武帝的想法天真，道：“那些人跟随郑芝龙已久，唯他之命是从，只怕……”他原想说“只怕皇上的圣旨对他们来说不起作用”，但又觉这会深深伤了隆武帝作为一个帝王的自尊，没有说出来。

隆武帝固然也明白他的意思，非但不怒，却微笑道：“你们叔侄二人，不但跟随他时间长，还是他的至亲，不也心怀忠义，不肯与他同流合污吗？数万将士，朕不信就没有一个忠义之士！朕意已决，卿等不必再劝。”

郑成功道：“既如此，臣愿只身回去，替皇上传旨。”郑鸿逵惊讶道：“这怎么行？”隆武帝也道：“你是大明未来的柱石，若有个闪失，叫朕何以自处。”郑成功道：“大明可以没有任何人，但不能没有皇上，为了天下，皇上也不能犯险，请皇上快快下旨吧。”

隆武帝走上前抓着他的手，动情道：“朕一直觉得，老天待我何薄，让朕陷入如此绝境。可老天又待我何其之厚，在如此绝境中，还有你陪着朕。如此，就拜托你了。”

于是隆武帝写好了圣旨，交郑成功带着，快马赶回了福州。来到福州城下，守门将领一看他来，慌忙下城迎接，“世子，您可回来了！”郑成功见他满脸惊惶之色，问道：“怎么了？”守将道：“侯爷，侯爷他……”郑成功喝问道：“侯爷他怎么了？”守将道：“他走了。”

郑成功心头一惊，不用他再说，已经知道郑芝龙去了哪儿，拨转马头，就往西疾驰而去。

一切如他所想，郑芝龙一早召集亲信部下，说了自己要降清的决定。众人虽感震惊，但他们多年跟随郑芝龙，早已形成了牢固的人身依附，认定了只要跟着他，就能有富贵前程，至于家国大义，他们不懂也不在乎，因此除了甘辉等少数几人极力劝阻，大多人选择了附和或者沉默。

郑芝龙既铁了心，自然不是谁能劝得了的，正要出门，施琅提出，即便要去，也要带大队兵马一起去，以防有诈。郑芝龙不以为然，他是诚意归降，带那么多兵马去作甚？反而引起清人的疑忌，坏了大事。于是最终只带了五百随从，出城去了。

郑成功策马奔出三十余里，终于追上了郑芝龙的车驾，护卫亲兵一见来人是世子，连忙报给郑芝龙。

郑芝龙一听他是只身来追，才放心地下车迎了上来，问道：“你怎么来了？”郑成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郑芝龙又问：“是皇上派你来的吧。”见郑成功还是不答，郑芝龙也有些急了，“他派你来，究竟有什么事，快些说吧，我还要急着赶路。”

郑成功摸了摸袖中地圣旨，却没有拿出来。“不，不是皇上，是我自己要来的。爹，你到底还是要走吗？”郑芝龙道：“哼，你呢，你还不是先我一步，不辞而别？既已走了，还回来做什么？”郑成功道：“只为孩儿还有最后几句话要跟你说。”

郑芝龙不耐烦地转过身去，道：“我心意已决，要么今天你跟我一起走，要么就快些回去，不必再费唇舌了！”郑成功高声道：“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更不会跟你走。”郑芝龙疑惑道：“那你是？”

“唰！”郑成功从腰间猛地拔出捡来，郑芝龙的随从见了，以为他情急之下要杀郑芝龙，连忙也刀剑出鞘，上前护卫。

郑芝龙却最了解儿子，知道他纵然再怎么对自己感到失望，也断不会做出弑父的事来，挥手让他们退下。

果然，郑成功的剑并没有指向郑芝龙，而是移向了自己的左掌，随着剑锋在他左掌上缓缓划过，鲜血沿着剑锋流了下来。

郑芝龙惊道：“你干什么？”郑成功道：“爹，是您带我来到这个世上，也是您抚养我长大，这些年您为了孩儿付出的心血，孩儿全都铭刻在心。原本父有命，子不可不从，此乃人伦之常。可孩儿想，父子之伦，毕竟大不过君臣之义，一家荣辱，终究比不了天下兴亡！请恕孩儿宁死不肯屈身事贼，今日一别，你我便成仇敌。孩儿的生命是您给的，本当一并还给您，奈何孩儿还要留此有用之躯，去杀敌破贼，为母亲报仇，为千万无辜惨死的百姓雪恨。这一抔热血，是您所赐，孩儿就用它，还了您的养育之恩！他日相见，你非我父，我非你子，咱们各为其主，死生有命，谁也不必留情！”

郑成功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就连郑芝龙身边的一众心腹亲随听了，也无不动容，有的甚至忍不住暗暗落下泪来。

郑芝龙痛苦地闭上眼，不忍再看儿子，仰天一叹，终于还是走回车上，下令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