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生出,魏臨又覺得江與辰在情愛一道上甚是糊塗,居然連自己喜歡方如逸都半點不知。要是能早早表明心跡,怎會被那什麼杜家的庶子,把人截了去!
魏臨越想越氣,心頭多少存了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他拽了江與辰一把:「公子,下車吧,到武館了。」
「武館?」江與辰如夢初醒,隨意朝外面瞥了一眼,啞著嗓子,有氣無力道:「來武館做什麼,回家。」
魏臨抄手道:「公子,你這個樣子,怎麼回去?老爺看見了,難道不會問你?到時候你又要如何作答?」
幾句話問住了江與辰,他呆了呆,勉強坐直身子,這才發覺自己在馬上奔了好幾日,渾身酸痛無比,力氣也失盡了。
「還能怎麼說,我的事,爹豈有不知的?」
江與辰扶著車廂壁,一步一步往外挪,下了車,又怔怔地站著不進門,許久才道:「那個杜遷,你查過沒有?他可靠得住?」
魏臨聽這話頭有些不對:「公子,你明明喜歡方姑娘,我和照兒都看得出來。你現下問杜遷人品做什麼?難道是不想爭了?」
江與辰苦笑道:「杜遷都和如逸的兄嫂過了明路了,我怎麼爭?就算我要爭,也得師出有名,否則豈不是把如逸架在火上烤?」
他越說心裡越是難受:「既然如逸答應和杜遷成親,想必她……是喜歡杜遷的。我橫插一腳,算什麼?」
「公子……」
「罷了,我不想瞧見杜遷的臉,他的品性,你去細查查,若沒什麼問題,也不必來回我。」江與辰想了想又道:「陛下說過,等這件案子過去,風頭平息,再讓廣惠庫把私鐵坊賣掉。
你替我去買下來,將來若……若是方杜兩家做成親事,就把這鐵坊送給如逸,多少是份賀禮。」
魏臨聽得不是滋味:「公子,算了吧。」
江與辰沒有答話,也沒進武館,只是道了句「別跟著我」,轉身往巷外走。
此時已近黃昏,火燒雲山一樣疊起來,街旁有人駐足,喊著什麼盛世美景,可江與辰卻只覺得那樣的層雲,壓得自己心口生疼。
他的盛世,和方如逸一起離開了。
他神思混亂,隨意尋了間酒家,痛飲七八碗,又沽酒三壺,踉踉蹌蹌地在街上亂走。
酒氣肆虐,在他身上亂燒,他恨不得心頭的苦澀,也能燒個乾淨。恍然間,眼前一陣波光閃動,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然走到清濁河邊。
陽春將近時節,生機最盛,清濁河裡的槳聲燈影,踏青未盡的行人笑語,無限春光送到他眼前,可他只覺得寂寥。
他無心觀賞岸邊如茵的綠柳,扔下空酒壺,跌在一株大柳樹下。泥土的濁氣侵入身心,他就這麼躺著,好像一醉便能萬事休。
天光一寸寸散了,水聲嘩啦,船夫高喝了兩句,似乎有誰上了岸。
「……杜郎,你這次回去,也不知何時再來,奴家在教坊司里,可是日夜盼著你的。」
一個女子的哭泣聲傳過來,吵得江與辰心煩,可他轉念一想,這人多半是相送恩客的女校書,送完了人總會走的,乾脆一動不動,沒去搭理。
「……如今你在這裡住著,我還要在方家那邊扮一扮樣子,總不能經常往這邊來。」
那恩客的聲音有些熟悉,話語間又拉扯出「方家」二字,江與辰頓時清醒,身上不知怎的有了無盡的力氣,一下從地上翻起來,貓著腰貼緊柳樹樹幹,屏氣凝神,往出聲的方向看。
說話的男子背對著他,可即便如此,他也一眼認出,那人就是今日在方家見過的那位,要與方如逸定親的杜遷。
江與辰冷眼看著,見兩人的雙手纏在一處,甚是親密,頓時明白了什麼。
那杜遷果然有問題!
想必他對方家有所圖,故意接近如逸,把方家上下瞞得嚴嚴實實!
江與辰氣得在心裡罵了兩句,但轉念卻又歡喜起來。
其實他對杜遷並非全然信任,否則也不會叮囑魏臨去查查杜遷的品性。誰能想到,這都還沒動手查人,杜遷的把柄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江與辰暗嘆真是連老天都在幫他,喝個酒居然能撞見這樣的好事。
思忖間,他又聽那女子道:「杜郎,你閒時給奴家捎個信來,好叫奴家安心。如今在清濁河那頭住著,城中的消息總是知道得晚……」
她低頭啜泣兩聲:「杜郎,你對那方家女,真無情意罷?」
「自然是沒有了。」杜遷急忙道。「我心裡從來只你一個,在山南時便是如此,就算眼下進了京也不會變。」
沈師微點了點頭,似乎仍舊不大放心:「杜郎,你再同梁王好好說說,別真與他鬧起來,萬一方家是個靠不住的,沒等拉下他,便把你賣了……」
杜遷趕緊捂住她的嘴:「你不要命了!我們關起門來,在屋子裡說說也就罷了,如何能在外頭提起這兩個字!」杜遷慌地四下張望,見並無行人,才算鬆了口氣。「這些事我自會安排,無須多言,你趕緊回去吧。」
沈師微依依不捨地回到岸邊,坐上搖櫓船,杜遷看著她的船靠了岸,這才轉身離去。
江與辰從柳樹下走出,昏燈映著他緊皺的眉心,他望著杜遷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心裡震盪難安。
杜侍郎清白半生,他的兒子怎麼會跟梁王扯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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