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出於慣性他順手扯了方恆安一把。
於是兩個人一起栽倒在車後排皮質座椅上。
方警官的車是寬大舒適的suV。顧臨奚恍恍惚惚地順勢躺倒后座上,後腦磕在了扶手上。有點疼,剛才恍恍惚惚的睡意消散了,但又沒完全清醒。
方恆安被他這麼一帶,差點栽在他身上,好不容易右手撐住了,冷不丁被顧老師抓著領帶往下一拽。他的下巴差點磕在顧臨奚的額頭上。
這突如而來的親密接觸讓他心跳如鼓,還沒整理好情緒,就聽那酒鬼靠在自己耳邊,低低笑道:「你心裡怪我強勢、獨斷,是不是?」
方恆安在他面前根本沒掩飾過,甚至可以說要的就是他自己看出來。因此毫不猶豫地默認了,轉而問道:「你是覺得自己能幫所有人作出最好的選擇嗎?對秦瀾是,對我也是。」
出乎意料的,顧臨奚沉默了。車裡的空間很小,呼吸間騰起一片稀薄的白霧。
顧臨奚半躺在后座椅上,方恆安單膝支起,俯下身,兩人額頭幾乎相抵。
良久,方警官才覺出他的老師輕輕搖了搖頭。
「我怎麼敢呢?」顧臨奚低低地說:「只有沒有失敗過的人才有承擔一切後果的勇氣。老師不再年輕了,不是那種敢一夫當關的性情了。我這一生都在揮別,再沒有力氣失去了。」
「我只是害怕了。」他看著方恆安,眼神澄澈寧靜。
「害怕」這種詞似乎主動和顧教授不會聯繫在一起,但四目相對時,方恆安忽然讀懂了他心中的憂怖。
方恆安沉默了一下,低頭親了下他的唇角:「那你怎麼忽然良心發現,願意從你那大家長的殼子裡出來一會,和我吐露心聲了呢?」
第138章是因為酒還是吻呢?
顧大教授雖然愛把示弱當作手段,但本質上還是情人間一些無傷大雅的情調劑。
真的流血丟命的大事,可從來是打斷骨頭也不吭一聲的。
「因為我忽然明白了人間最可怕的不是分別,而是遺憾。」顧臨奚說:「我始終在想…他最後想對我說什麼。」
他笑嘆道:「你如果說我強勢,老頭子性格也不遑多讓。輕易不會肯定讚揚一句,離開海市之類的計劃也不會同我商量。這或許也是我覺得他最後那句不是什麼好話的一個原因。」
「在最初事故發生的時候,我覺得他會怪我。因為那時候覺得爆炸是雪山那邊衝著我來的,我自己跑下了車,卻將他留在了車上,讓他屍骨無存。」
他用平靜的語氣說:「我以為他最後那句話想說』阿熹,我後悔了』。後悔養大了我,我不配為人孫。」
「後來,年歲大了,性格也不像年輕時那麼極端了。」
他借著酒精帶來的舒適暈眩感,吐露著心聲:「我逐漸意識到,他那樣的長輩是不會為這樣的事怪我的。」
「他一輩子公正無私,初心不改,對公事私事都是。』悔』字是下了格局。或許用』失望』更合適。我的這點想法陳老爺子也看出來了,所以他最後見我一面,其實是想開導我。」
方恆安撫摸著他高挺的眉骨:「好了,現在真相大白了。顧老師看來是心理學研究魔怔了,自己想了這許多。」
「孫局給陳法官發去了威脅信息,所以在最後一刻,炸彈引爆時,你外公一定清楚害他的真實原因是什麼。」
「在這件事情里,雪山也只是黨派鬥爭手中的刀,和你更是沒有關係。」
顧臨奚問:「那你覺得他最後那句話,是想對我說什麼?」
「可能是想讓你無憂無慮地活下去吧。」年輕的方警官不假思索地說:「世人或許有凡愚賢德的區別,但是對子女最本質的期待都差不多。」
顧臨奚笑了起來。那瓶伏特加原來還沒有喝完,這麼一番折騰竟然還捏在手裡,趁方同學思索的時候,他仰頭將余酒一飲而盡。
方恆安一看這種在警察眼皮底下「公然作惡」的狂徒,氣不打一出來,伸手去搶。
這狹窄的空間裡,不管什麼動作都是貼身緊挨著的。於是幾個來回,不知什麼時候起,嚴肅的執法行動就變了味。
當民警同志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腦子一熱,去別人唇舌之間「搜集罪證」了。
顧臨奚閉上眼睛,承受著滾燙岩漿一般的熱流流淌過自己那永遠冷靜的大腦。
這是因為酒還是因為吻呢?他已經分不清了。
大衣被揚起蓋在肌理分明的小腹上上,顧臨奚側躺著,急促呼吸著。
方恆安捉著他的腳踝,向上推。
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腦,只餘下潮水般的刺激,從他豁然明亮的胸腔中沸騰流淌著。
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寂靜,只有一輛車,兩個人。
方恆安將下巴頂在他的肩頭…深深埋了進去。
顧臨奚渾身戰慄了一下,他依然不適應這種全然被支配的方式。但這種感覺卻激起了一種別樣的興奮,好像一種釋放,他對自己就像對一台機器,一切反射都壓抑到最低最合理的程度,唯獨不知什麼是肆意什麼是釋放。
他的學生教給他了。他在教他。
他在給他帶來一波波極致的失控,他在給他製造一個逃離規則和陰暗的假日。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是假日。
又是一波潮水,衝散了理智。恍惚間,他聽到了方恆安的嘆息:「顧老師,都結束了……走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