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警官可能是的確有什麼特殊的催眠暗示本領,顧臨奚竟真又在龐雜思緒中恍恍惚惚地睡了過去。
他幾乎沒怎麼和人同寢過,按理總會有點打擾和不適應。但不知為何卻睡的出奇地沉和踏實。
醒來的時候頭疼也好了,隱約還記得做了個難得的好夢。
他睡的時候,方同學和監工似的靠在旁邊看手機,醒來的時候邊上空了。
鋼琴的樂聲透過門縫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顧教授第一反應是,哪家的孩子這個時間在家裡練琴。因為這琴音著實磕磕絆絆,有幾個音節來回彈了多次,一聽就是初學手。
——隨即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外公家的獨棟洋房,鄰居的琴音哪來這麼強的穿透力。
他走到書房,果然看到了一手懸在空中試探著去按琴鍵,同時低頭滑動手機屏幕在查鋼琴技法的方同學。
*
方恆安看到顧臨奚睡熟就起身來書房試琴,算來其實已經在這琴上磨了兩個多小時了。
他小時候也學過一點鋼琴基礎,但奈何實在和個人氣質太不匹配,不是搞古典樂的那塊料,因此果斷放棄。如今想著樂器相通,自己好歹也算電吉他一把好手,是不是能成下鋼琴?
現在看,果然是想多了。
看來想在某人醒來前把那曲子彈出來純屬痴人說夢,還是等把他再拐回家時,用吉他彈吧。
方恆安這麼想著,忽然頸間微癢,幾縷黑髮擦過他的頸側,同時一隻骨節精緻的手出現在眼前的黑白琴鍵上,修長手指行雲流水地躍動而過,綻出一串熟悉的曲調。
顧臨奚彈了遍他剛才一直在重複的段落:「嗯?你是要彈這個嗎?好熟的調子。」
「醒了?」方恆安看他一眼,不知為何神色有點不太自在的樣子。
顧教授何等會察言觀色之人,立刻捕捉到了這點不自在,再加上剛睡醒心情不錯,當下起了點玩心:「你不在身邊陪著,我怎麼睡得著?怎麼放著你老師不用,自己跑來學琴。」
他說著,輕輕覆上方恆安的手背,就這樣攏著人家的手,帶著彈了一段。掌心那點若即若離的溫度撓的人心癢。
總之方同學什麼都沒學進去,心想要是顧老師以前是這種教學手法,自己研究生估計畢業都成困難。
第84章「恆安,你是看上我什麼呢?」
同時,方恆安又發現了顧臨奚又一個有意思的地方。
這人原來其實並不是真的多麼刻板拘束的性格,心情好點的時候很有點賣弄風月的風流手段,卡在「雅」和「流」之間。
只是骨子裡又是個難得的正人君子,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導致空有一身風流的本事卻一直沒個正經可以用來風流的對象。
誠實的方同學立刻承認自己沒有學會,讓顧老師教了一遍又一遍。
要說這些風月手段,做一次對方心領神會是雅,再重複一次是純真可愛,但重複多次可就是不解風情,還連帶顯得施展手段那人有點傻了。
顧臨奚這樣彈了十幾次,這短短几秒的段落都要把自己聽煩了,卻發現學生甚至連開始的水平都不如了,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彈,也不知到底誰在教誰。
他當下沒好氣地把譜子一推:「消遣我呢,自己練吧!」
「顧老師,我發現你的教學水平似乎退步了。」方警官好整以暇地說,神情一派認真:「先,以前你教我東西的時候沒這麼多讓學生分神的肢體接觸。另外,老師你自己當時也更心無旁騖些。」
顧臨奚聽他這話立刻明白,這名學生看著穩重老實,其實是裝出來的,果然在尋他開心。
又聯想到昨晚不知怎麼回事,話趕話,一言之失讓對方主導折騰了一夜,現在身上一些地方還在奇異地隱隱不適,就更是氣不打一出來。
但因為這點小事發作未免太沒風度,他只好把這氣默默咽了回去,面無表情地看了方恆安一眼,起身就走。
方同學一看他表情就知道過了火,連忙站起來拉他袖子:「說到我學生時代的事情,你再回憶下,真不覺得這曲子熟悉?不是說過目不忘的麼。」
過目不忘指的是能快記住需要的東西並且不忘,如果日常生活中所有看過的細節都放在腦子裡,那可就變成需要治療的「憶症」了。因此方警官這話未免有點胡攪蠻纏。
但說到方恆安讀他研究生那段時間的提示,再加上曲譜這個關鍵詞,顧臨奚心中一動,倒是隱隱有了猜測。
他擺手示意礙事的方同學滾開,自己坐回琴凳上看著譜子又彈了一段。
彈的多了,他漸漸就意識到,雖然這曲子用鋼琴彈也可以,但是有些細節感覺上似乎用吉他演奏更合適。
而風格來講,曲聲乍聽平靜幽遠,內蘊熱烈澎湃,他自己偏好沉鬱內斂的古典樂,手法華麗靜雅有餘,澎湃奔放不足,越是彈的多了,越覺得自己的鋼琴演奏在情緒表達上有點後勁不足。
顧臨奚停下演奏,想了想:「這是我生日那天在摩天輪上你唱的調子?曲子叫什麼?」
方恆安:「2o1x屆研究生開題報告。」
顧臨奚:「?」
一片寂靜後,顧臨奚笑了:「還真是上次聊的你那篇論文裡寫的曲子啊?」
他一邊說著,手下又彈了幾段,品味道:「曲貴抒情,技法反而不那麼重要。這麼說來,其實曲寫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