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突然砸下来的,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只是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沉甸甸的云,空气黏腻闷热,裹着尘土和腐烂草叶的气味,死死压在人的口鼻之上。下一刻,天际便猛地裂开一道惨白的口子,惊雷炸响,像是巨神挥鞭抽碎了苍穹,紧接着,天河决堤,雨水不是落下,而是倾倒,狂暴地冲刷着这片被遗忘的贫瘠土地。
黄土瞬间化为一片泥泞的沼泽,每一步踩下去,都出“噗嗤”的呻吟,黏稠的泥浆死死咬着鞋底,仿佛地下有无数只冰冷的手,试图将闯入者拖入无尽的深渊。
我和余尘是被这场暴雨,以及比暴雨更紧迫的东西,驱赶进这个蜷缩在山坳里的村子的。
身后,那几条鬼魅般的影子,在林间若隐若现,已经缀了我们大半日。不知是“销器门”那帮鼻子比狗还灵的杀手,还是其他也被“青衣”线索吸引来的豺狼。前方,那份不知从哪个濒死信使嘴里抠出来的、语焉不详的路线图,指向这片荒芜之地,标记着一个墨点大小的村落,旁边用几乎褪色的朱砂写着“坳子村”三个小字,像一滴干涸的血。
地图边缘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地瘠,人稀,近水源,慎入。
最后一个词,墨迹深重,几乎戳破了纸背。
现在,这“慎入”二字,如同烙印,烫在我的眼皮底下。
村子比想象中更破败,更死寂。它瘫在两座秃山夹峙的褶皱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几十座低矮的土坯房和歪斜的石屋毫无生气地趴伏着,多数已经塌了顶,露出黑洞洞的腹腔,残垣断壁被雨水冲刷,露出里面干枯的草秸和碎石头。少数几间尚能遮风挡雨的,窗户也大多用破烂的草席或朽木板堵着,缝隙里透不出半点暖光,只有一种昏沉黯淡的油灯残影,偶尔映出一张张迅闪过的、麻木而警惕的脸,比鬼影更森然。
空气里一股子雨水也压不住的浓重霉味、牲口粪尿的骚臭,还有一种更难以言喻的、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败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让人喉头紧。
静。死一样的静。除了震耳欲聋的暴雨哗啦声,竟连一声最常见的犬吠鸡鸣都听不见。仿佛所有的活物,都被这雨水、这村庄,彻底吞噬了。
唯一的例外,是村子中央那口被几块粗糙青石板勉强圈起来的古井。井口幽深,黑洞洞的,雨水汇成细流,不断注入其中,却听不到丝毫回响,仿佛直通九幽。
“这地方…邪性得很。”林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和生理性的不适。他出身江南书香望族,几时受过这种颠沛泥泞之苦。锦缎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微微抖的颀长身形,昂贵的云纹靴深陷泥沼,每拔出来一次都显得格外艰难。雨水顺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狼狈,却依然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贵气。
余尘没说话。他甚至没有多看林晏一眼。那双总是过于平静、近乎漠然的眼睛,像两口冻井,缓缓扫过泥泞不堪的道路、死寂无声的屋舍、那些在窗口迅躲闪的、窥伺的视线,最后,定格在那口沉默的古井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他只是沉默地稍稍调整了一下背上那只沉甸甸、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箱——那是他从不离身的家伙事,里面是他验尸的工具,冰冷,精确,如同他这个人。
我们最终勉强找到一间还算完整、至少屋顶漏得不那么厉害的废弃石屋落脚。屋里空荡,只有一堆烂稻草和几块散落的石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鸟兽粪便混合的气味。生不起火,湿柴只会冒出呛人的浓烟。我们只能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啃着被雨水浸得软胀、口感如同嚼蜡的干粮。
屋外,天色彻底黑透,泼墨一般。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狂,风助雨势,抽打着断壁残垣,出呜咽般的尖啸,有时听起来,竟像是许多人在暗夜里压抑地哭泣、絮语。
就在这风雨的嘈杂中,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嚎,猛地刺破夜空,尖锐得让人头皮麻!
“又没了!天杀的!又没了啊——!柱子!我的儿啊——!”
那哭声是从村子东头飘来的,嘶哑,绝望,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穿透雨幕,一下下刮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我和余尘起身,没有任何交流,一前一后冲入瓢泼大雨之中。
低矮的土屋前,已经稀稀拉拉围了几个村民,举着破烂的蓑衣或斗笠,脸色在几盏昏黄跳动、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油灯光芒映照下,青白得如同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水鬼。他们看到我们这两个明显是外乡人的不之客,眼神里的排斥、恐惧、还有一种深切的麻木,几乎凝成了实质,下意识地齐刷刷后退了半步,挤成一团,像受惊的兽群。
屋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恐惧汗液和某种淡淡苦味的浑浊气息,裹挟着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冲出来。一个头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瘫倒在冰冷的泥土地面上,枯瘦的手指甲因为用力捶打而翻起,渗出血丝,混合着泥水。炕上,一床破旧的草席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中年汉子,双目圆睁,瞳孔缩得极小,几乎只剩下两个黑点,死死盯着低矮黢黑的屋顶,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度恐怖、远想象的东西。整张脸都扭曲成了极致的惊骇,肌肉僵硬地绷紧,嘴巴大张着,形成一个无声的、永恒的尖叫。
“第七个了…是第七个了…”人群里,有人神经质地低语,声音颤,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山神爷…山神爷收人来了…索命来了…躲不过,都躲不过…”
“外乡人!”一个像是村老模样、干瘦得像根被风干的柴禾、脸上皱纹深刻得能夹死苍蝇的男人,猛地从人群中踏出一步,枯枝般的手指剧烈颤抖着,直直指向我们,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就是你们!是你们带来的晦气!你们一来,柱子就没了!是你们触怒了山神爷!灾星!滚出去!滚出坳子村!”
人群一阵骚动,那目光里的恐惧迅变质,酵,掺入了某种危险的、孤注一掷的、需要寻找宣泄口的狂暴敌意。几张饱经风霜、被苦难刻满痕迹的脸上,肌肉抽搐着,眼神浑浊而凶狠。
余尘仿佛完全没听到这些恶毒的指控,也没看到那些几乎要将我们生吞活剥的视线。他面无表情,径直绕过地上哭嚎的老妇,走到炕边,将他背上那只油布包裹的木箱小心翼翼放下。解开绳结,掀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层厚实的黑色软衬,以及软衬上擦拭得锃亮、却无一例外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各种奇形刀具、镊子、探针、小锯、钩尺……在昏暗跳跃的油灯下,这些器械肃杀、精确,散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不像救人的工具,反倒像某种残酷的刑具。
村民中顿时爆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吸气声和骚动。
“你干什么?!不准碰我儿子!让他安生!安生走!”老妇人像是被刺激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余尘,枯瘦的手指要去抓挠他的脸。
余尘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极快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格开了老妇的手腕,同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抬起来,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专注于某项工作的绝对冷静。这种冷静,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硬生生将老妇人歇斯底里的哭嚎和动作都冻在了原地,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无法成调的气音。
他戴上一副鞣制得极薄、贴合手型的皮手套,手指修长而稳定,动作流畅地开始仔细检查尸体。翻看僵硬的眼睑,探查大张的口腔,按压开始形成的暗紫色尸斑,一寸一寸皮肤,甚至指甲缝隙,都极有耐心地查验过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
我则悄然侧身,挡在了门口,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微微绷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以及门外越聚越多、情绪越来越不稳的村民。这屋子极其简陋,贫寒彻骨。除了土炕和破席,只有一张歪腿的木桌,几个树墩做的凳子,角落里堆着几件磨损严重的农具,冷灶台上落着灰。唯一显眼的,是炕头那张小木桌上放着的一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深色的、近乎漆黑的、像是放凉了的药茶一样的液体,散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草根和苦树皮混合的气味,在这污浊的空气里,固执地钻入鼻腔。
屋外,村民的窃窃私语汇集成一片压抑的、危险的嗡嗡声,像无数被惊扰的毒蜂在酝酿着致命的攻击。雨声、风声、哭声、诅咒声、还有这低语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没有明显外伤。”余尘的声音低沉平稳,奇异地穿透了背景的所有嘈杂,“窒息征象不明显。肌肉痉挛扭曲的程度异常剧烈…远寻常瘈疭。初步看,像是某种极其剧烈的神经毒素,作用于心神。”
他拿起那只粗陶碗,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
“他今天都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我抓住时机,转向那似乎被余尘的气势慑住、暂时失语的老妇人,尽量让声音显得和缓,不带压迫感。
“没…没吃啥特别的…”老妇人眼神浑浊,躲躲闪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外的人群,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干瘦村老,“就跟往常一样…从坡上回来,渴得厉害,喝了碗凉茶…就…就…”
“凉茶?用什么煮的?”我追问。
“就…后山采的些寻常草药,老方子了…败火,解乏…家家…家家都喝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那种下意识流露的恐惧,比大声否认更令人心惊。
家家都喝?我和余尘的目光再次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能给我们看看那些草药吗?或者,告诉我们是在后山哪里采的?”我继续问,试图从那层厚厚的恐惧外壳上撬开一丝缝隙。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还没答话,门外那干瘦村老猛地推开前面的人,挤到门口,脸色铁青,语气又硬又冲,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外乡人!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打听那么多想干啥?!柱子就是冲撞了山神爷!坏了规矩!这是山神降罚!你们再胡来,瞎打听,惹得山神爷更怒,我们全村…全村都得跟你们一起陪葬!”
“若是山神降罚,”余尘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入所有的喧哗和躁动,瞬间带来一种诡异的安静,“为何只挑壮年男子下手?死状为何如此整齐划一?前六位死者,也是如此症状?也是如此惊恐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