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回乡的路,应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又亮了。
&esp;&esp;饿了就摘野果吃,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找个地方睡,睡醒了继续走。他小时候总是梦到回家的路。练功太苦了,被欺负了,他总想回家,找阿妈去。但好几次全都忍住了,因为他还没出头。阿妈当时翻山越岭走了那么久,把他送来,他还没出息呢,还不能回去。
&esp;&esp;但是最后没想到,如今是真的要回去了。
&esp;&esp;家里,阿妈和奶奶都在等他。九年了,他什么都没混出来,还被逐出师门,一身是伤地回去。阿妈会不会觉得他没出息?奶奶会不会失望?他不知道。但他得回去。回去看她们一眼。哪怕被骂,哪怕被打,他也认了。他就想看看她们的脸。
&esp;&esp;走到河县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esp;&esp;他记得那条路。小时候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找到。从镇口进去,往东走,过两条巷子,第三家就是他家。
&esp;&esp;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阿妈每天早上起得早,就要拿个短密的扫把扫家门口,嘴里絮絮叨叨:家门口这么脏,让人看到多让人笑话啊。他小时候长期被委派去扫门口,他还总抱怨,都那么干净了,扫啥嘛。而奶奶,总爱坐在门口,等他傍晚玩够了回来,迎着他进门,然后念叨他天天把衣服搞脏。
&esp;&esp;一想到这些,应祈的脚步更轻快了。
&esp;&esp;进了镇口,他看见了一个熟人。是小时候的邻居,姓王,比他大几岁,现在应该在镇上卖菜。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躲开了。
&esp;&esp;应祈没在意,继续走。
&esp;&esp;第二个,第三个。都是熟人,都看着他,都用那种奇怪的眼神。
&esp;&esp;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esp;&esp;“怎么了?”他问一个认识的人。
&esp;&esp;那人摇摇头,走了。
&esp;&esp;他加快脚步,往家跑。
&esp;&esp;转过最后一个弯,他站住了。
&esp;&esp;他家没了。
&esp;&esp;那间屋子,那扇门,那一切——全没了。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木头烧成炭,土墙塌了半边,地上全是灰烬和没烧完的碎屑。风吹过,扬起一阵黑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esp;&esp;应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sp;&esp;过了很久,他走进去。
&esp;&esp;废墟里什么都没有。他找了半天,找到一个烧得变了形的铁锅,那是阿妈用了二十年的锅。还有半个没烧完的枕头,那是奶奶的枕头,她枕了很多年,上面是她缝缝补补绣下的无数针脚。
&esp;&esp;他蹲下来,把那半个枕头捡起来。
&esp;&esp;手在抖。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有嘴唇在发抖。
&esp;&esp;他站起来,跑出废墟。
&esp;&esp;“人呢?!”他抓住一个过路的,“住这儿的人呢?!”
&esp;&esp;那人被他吓了一跳,指了个方向。
&esp;&esp;应祈扔下他,往那个方向跑。
&esp;&esp;城门口。他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esp;&esp;城墙上挂着两个笼子。笼子里装着东西。
&esp;&esp;他看见了。
&esp;&esp;阿妈的头。奶奶的头。就那么挂着,眼睛闭着。风一吹,笼子晃一下,她们的脸也跟着晃一下。
&esp;&esp;应祈跪在地上。他张着嘴,瞬间眼前一片眩晕,耳朵嗡嗡响,脑子也短暂没了思考。
&esp;&esp;身后有人说话。
&esp;&esp;“就是他?”
&esp;&esp;“对,就是他。”
&esp;&esp;脚步声围过来。
&esp;&esp;应祈没动。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两笼子。看着阿妈的脸,奶奶的脸。
&esp;&esp;“走得可真慢啊。”一个声音说,“还记得我吗?你把我弟弟杀了。”
&esp;&esp;声音的主人叫南西天,是声名远播的游匪头子。
&esp;&esp;应祈还是没动。
&esp;&esp;“把他带走。”
&esp;&esp;有人来拉他。他一动不动,几个人一起上,才把他按倒在地。
&esp;&esp;他被绑起来,拖走了。
&esp;&esp;城门口,那两笼子还在那里晃。
&esp;&esp;风吹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