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姐姐是在抱怨而不是炫耀,可就是如此,她才更气闷。还不如明目张胆地显摆呢,不自知的张狂更叫人心底里难受得紧。
陈姨妈压下心里的烦闷,恭维道:“咱们姐妹一同长大,我自认长得不比姐姐差,可旁人都说姐姐是个有福气的。
我听了很是不服气,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凭什么姐姐就比我得人爱。活到如今这个岁数,我却要说一句,还是老人家眼毒,姐姐可不是比我享福?”
陈氏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尽力维持起码的风度,到底是她亲妹妹,不可太过得意忘形。
“你家也不差,妹夫是个老实憨厚的性子,儿女也听话,你在家也是当家作主的老太太。当然,跟我家是没法比啦,附近几个村子有几家比得上我家的,你跟旁人比就好。”
说是要收敛,可她哪里忍得住,向来就是任性妄为的性子,说着说着又开始嘚瑟讨人嫌。
陈姨妈脸上的笑意有刹那僵硬,手握成拳心内发狠,既如此就怪不得我了。
她垂着头以袖子拭泪,哀伤地道:“当家的好是好,就是……这次来姐姐家,一是探望姐姐,二是想请姐姐帮忙。前些日子下雨屋里漏水,你妹夫上屋顶捡瓦崴了脚,去镇上看了大夫开了药方,吃药抹了药膏也不见好。”
陈姨妈抬起老泪纵横的眼睛望着陈氏:“这眼看着快过年了,家里事多得很,当家的不能总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过年要是病着,一个年头都要走霉运。
本想再送他去看一次大夫,可家里实在拿不出银子。我想了又想,这才厚着脸皮求到姐姐这里,还望姐姐帮帮我。”
陈氏的笑意凝固在嘴角,早知道她就不吹牛显摆了,敢情搁这等着她呢!不过她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么点小事尚且难不倒她。
“妹夫怎地这么不当心,咱们年纪不小了,有些事情该小辈们做的也要放手让他们去做,爹娘还能养着他们一辈子不成?我也想帮你来着,可是你看……”
她双手一摊,无奈地说:“老七做工挣不到钱,哪里还有散碎银子给我,他媳妇、儿女那么多张嘴等着喂呢。要不是我们两个老的攒了点棺材本,现下还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年年过下来,棺材本也败光了,我就是想帮你也有心无力。”
陈姨妈毫不意外她的托词,她姐姐要是这般好对付也不会得个铁公鸡的名号。
“我知道姐姐的难处,本就是我痴心妄想,临来前你妹夫说姐姐过得也艰难,何必过来叨扰?是我心里不甘心,想着怎么都要试试,这才厚颜跑了过来……现下我也死了这条心,是我强人所难,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陈氏被她说的讪讪一笑,却不好接口说什么,只打定主意装死到底,进了她口袋的铜板怎么可能再掏出来?没有这个道理。
“哎,也是我家时运不济,今年好容易多收了两筐苕,本想着能卖个好价钱也好给当家的买药,不成想家家都不缺苕,买的人少。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全家老小一起投河算了,省得这般活受罪。”
她苍老的面容愁容惨淡,苦笑连连:“早死早超生,兴许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不愁吃穿。只可怜我两岁的小孙孙,小小年纪就要跟着爷奶赴阴司,黄泉路上可怎么跟他交代哟……”
“苕?今年你家地里的苕长得好?”陈氏心里一动,连忙追问。
“嗯!”陈姨妈双手捂着脸,随口道,“家里粪肥施得多结的果多,个个五大三粗,软糯香甜。我家才几口人,就是天天焖了当饭吃也吃不完,我家小孙孙吃得捶胸口哭着往下咽,能有什么法子,谁叫他爷奶没本事?”
陈氏犹豫半晌,还是迟疑地道:“若是你家的苕有多的,要不……要不卖我家两筐吧?”
陈姨妈说得这般凄惨无助,陈氏心里也是不落忍。
她的这个妹妹她了解,自来就是个生性好强,不肯服输的主。要不是到了山穷水尽,万不得已的地步,断不会这般低声下气,苦苦哀求于她。
到底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两个平日里针锋相对,眼红嘴酸个没完。可对方过得太凄凉,也不是她所乐见的,能帮还是帮一把吧,谁叫她心善呢。
再说她家今年的苕长得确实不咋地,小不拉几没二两肉,多买两筐也碍不着什么事。大不了烤火的时候多扔几个进去,填饱了肚皮还能少吃一碗饭。
既帮妹妹解了生计之忧,自家又得了实惠,一举两得。
陈姨妈喜出望外,一把抓了她的手,“真的?姐姐,你真是我的亲姐姐,我们全家都感激你。这可太好了……我们家不用饿肚子了,姐姐,你放心,我亲自拉到你家里来,不用你费半点心思。”
见妹妹一副感激涕零,手足无措的样子,陈氏压过心里一闪而逝的懊恼,又开始自得起来。不就是两筐苕的事情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还能少了这几个钱。
“姐姐,你放心好了,我在镇里卖的什么价就给你什么价,咱们亲姐妹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帮了我这一回,我们全家都记你的好……”
两姐妹亲亲热热携了手说话,半下午的时候姨妈辞别归家,也不等吃晚饭。
说是家里一摊子事离不得人,下次有时间再过来看姐姐、姐夫,又悄摸摸跟陈氏约定好明天早上把苕送过来。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晚饭时陈氏并不有提起白天跟陈姨妈说定的事项。或许是由于心底的一丝犹疑,或许是自我安慰不是什么大事,没有说出来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