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出的第二天黄昏,海上的风浪不算大。
致远号排在单纵阵左翼第二位,右舷是经远号,左舷是海,往前看是定远号烟囱里拖出来的长烟,往后看是来远号灰蒙蒙的舰影。
底舱的轮机舱里蒸汽机轰轰地转着,整条船都在微微震动。
水兵们已经习惯了这种震动,走路时脚底板自然而然地跟着节奏挪。
管队官孙大柱拿着花名册从二层舱下来,开始晚点名。
致远号上水兵四百二十人,分三班轮值,晚点名是每天的规矩。
花名册念到第两百四十七个名字时,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张大勇。”
孙大柱停顿了一会儿,见没人应,又喊了一边。
“张大勇?”
见又没有人应,孙大柱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后排第三列的水兵。
后排角落里有人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像是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
“到。。。到!”
声音有些尖细,不像是个在海上跑了几年船的老兵该有的嗓子。
孙大柱合上花名册,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水兵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角落里的那个人个头矮小,军帽压得很低,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军服明显不合身,袖口挽了两道还拖着手背,肩膀处空了一大截,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抬起头。”
那人慢慢抬起脸。
帽子底下是张故意用煤炭抹黑的小脸,下巴上没有半点胡茬,嘴唇紧紧抿着。
“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大勇。”
“张大勇。”
孙大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着眼前这双躲躲闪闪的眼睛“你姓张?你爹叫什么?”
“张。。。张三。”
旁边几个水兵憋不住笑出声来。
孙大柱把花名册卷成筒状,在那人肩膀上敲了敲“船上不养闲人,更不养假人。说,你到底是谁?”
被孙大柱这么一呵斥,那人心虚地低下了头。
孙大柱盯着眼前这人看了几息,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就是自己上司李猛。
眼前这小子的眉眼,不准确的说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娃子,跟李猛李将军像了七成,尤其是那双眼珠子,又黑又亮,看人时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把她带到舰长室。”
两个老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着那人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上层舱走。
舰长室在二层中段,不大,靠舷窗的位置摆了张栓死在舱板上的铁皮桌,桌上摊着航线和轮机运转记录。
李猛正蹲在桌前拿炭笔画图,舱门忽然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