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霓虹灯在江面上拉出长条光斑。茶几上摆着喝到一半的红酒,两只高脚杯。沙上扔着件男士西装外套,深灰色,尺码看起来比寒晓东大一号。
“坐呀。”徐曼曼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看他,“领带不合适?”
“曼曼。”寒晓东把礼盒放在茶几上,推过去,“太贵重了。而且我妈住院的钱,我会还你,按月打到你卡上。”
徐曼曼晃着酒杯,红酒挂在杯壁上。
“寒晓东。”她突然连名带姓叫他,“我们在一起六个月零七天。我送你最贵的东西是这条领带,一千六百块。我闺蜜男朋友上周送她一个包,三万八。”
她仰头喝完那杯酒。
“我不嫌你穷。真的。但我受不了你时时刻刻提醒我你穷。”她盯着空杯子,“每次我想对你好点,你就这副样子。好像我施舍你,侮辱你。”
寒晓东站着没动。
窗外有游轮开过,鸣笛声闷闷地传进来。
“你妈妈今天看见我那个眼神,像看骗子。”徐曼曼笑了一声,有点抖,“我就这么拿不出手?”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徐曼曼站起来,睡袍带子松了,“寒晓东,我想要个男朋友,能大大方方带我见朋友,能在我生日宴上不被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很难吗?”
空气安静。只有冰箱的嗡鸣。
寒晓东看着茶几上的礼盒。粉色包装纸在顶灯下反着廉价的光。他想起白天母亲攥着他手腕说的话:“东东,有些东西标了价,就得用一辈子去还。”
“曼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明天生日宴,我可能去不了。”
徐曼曼慢慢转过头看他。眼睛红了,但没哭。
“因为那条领带?还是因为你妈?”
“因为我不想系着一条比我一个月房租还贵的领带,坐在一群讨论爱马仕配货的人中间,假装我也活在那个世界里。”寒晓东语很慢,像每个字都从泥里拔出来,“然后听你向大家解释‘晓东最近在转型期,很有想法’。”
徐曼曼的嘴唇在抖。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在羞辱你。”
“我觉得,”寒晓东顿了顿,“我们吃的不是一样的苦。”
他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时,徐曼曼在身后说:“寒晓东,你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
他没回头。
门轻轻带上。锁舌咔哒一声,清脆得像什么断了。
电梯从23楼往下。数字一层层跳:22、21、2o……寒晓东靠在厢壁上,闭着眼。
手机震。是母亲。
“东东,那姑娘的钱妈记着数。咱们慢慢还,不欠人情。”
寒晓东打字:“妈,我和她分了。”
送。
电梯到一楼,门开。他走出去,深夜的风刮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寒晓东先生吗?我这边是‘创世纪’猎头公司。您在招聘网站更新的简历我们看到了,有个岗位非常契合——不知明天下午两点能否面谈?”
寒晓东停住脚步。
“什么岗位?”
“是一家新兴科技公司的特别助理,薪资待遇很有竞争力。具体面谈时负责人会详细说明。”
“公司名字?”
“温柔乡科技有限公司。”
电话挂断。短信进来,地址在cBd核心区,环球金融中心38层。
寒晓东盯着那行地址。徐曼曼某次路过那栋楼时说:“我表哥的公司就在里面,租了半层。他说里面最小的创业公司,注册资本也得这个数。”她当时比了个八。八百万。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领带忘在徐曼曼家了。也好。
走到垃圾桶边,他摸出烟盒,最后一根。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火光窜起来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垃圾桶盖上的脸——模糊,变形,但眼神很亮。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微信,徐曼曼来一张照片:那条领带被她用剪刀剪成几段,扔在垃圾桶里。配文:“你的骨气,还你。”
寒晓东看了三秒,删除对话框。
然后点开母亲聊天框,打字:“妈,我找到新工作了,明天面试。你好好休息。”
送成功。
他深吸一口烟,抬头。城市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星星。只有被染成粉红色的云,低低压在头顶。
但某一处,云层破了个洞。
有光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