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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铸剑（第1页）

秦云走出几步之后，身后传来第一声喊，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秦王——

那两个字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涟漪从最先开口的那个人开始向外扩散，很快连成一片。

秦云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秦王——

后面那一声比之前更响了一些，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壮起胆子喊出来的，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场从山脚涌向山顶的风，翻过城墙，掠过官道，一路护着他往东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喊，只是叠在一起，一声接一声地传得很远，穿过夜色，穿过还未散尽的硝烟，追着那道在月光下渐行渐远的背影。

沈青禾跟在他身侧，安静地走着，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跪了很久才站起来，从此城中为他立了生祠，那位剑客的身影始终模糊不清，就像他最后消失在城外的雾里一样。

但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在遍地焦土中扎下根来，顺着流言和传说的脉络，一路传向更远的地方。

那些跪在晨光里的百姓，将这个名字刻进了心中。

秦云走回墨庐的时候，已经是八日之后了，沈青禾走在他身侧，行囊比去时轻了许多，但步态依然稳。

墨云舟正站在工棚外打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沈青禾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铁钳搁在水槽边：

回来了？

回来了。

我听说你在云阳城杀了三千多人，不怕你们总部问责么？

秦云没有否认，墨云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十息，像是要从那双沉默的眼睛里读出什么答案。

秦云把寒夜剑从腰间解下，搁在墨云舟面前的工作台上：

剑还铸么？

墨云舟没有回答，他拿起剑看了片刻，抬眼看向秦云，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柄剑搁在铁砧上，伸手按住了剑脊：

熔炉的火重新烧起来，被拉到比平时更高的温度，炭火在鼓风机的作用下烧成近乎白色。

墨云舟把龙骨浸入淬火池时，池面炸起一层白雾，满院子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他将虎骨和蛊母甲壳一同锻入剑身，那柄被裹在熔铁中的剑胚在他手中反复折叠、锤打、回炉、再锤打。

秦云没有离开墨庐，白天在院子里劈柴打水，夜里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远处祁连山沉入暮色的轮廓。

有时墨云舟会让他帮忙拉风箱，有时只是让他在一旁看着。

第七天清晨，墨云舟把剑从水槽里提起来时，剑刃上凝结的水珠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剑身比寒夜略窄，比寒夜略长，龙骨与虎骨淬炼后形成的银灰色纹理在刃面上交织成深浅交错的纹路，像是冬夜河面上薄冰下的暗流。

他伸手拿起那柄刚刚淬过水的剑胚，举到眼前，迎着晨光端详了片刻。剑刃上的水渍已经干了，银灰色的纹理在光线中微微流转，像是被冻住的河流。

还差最后一步。

墨云舟把剑胚重新架在铁砧上，炉火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下余烬还在暗红地燃烧。

墨云舟拿起一柄小锤，在剑脊靠近护手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滴水落在烧热的石头上。

然后他放下锤子，退后了两步，秦云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

那股变化来自头顶，云层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聚拢，从祁连山的方向翻涌而来，灰白色的云边泛着铅青色的光泽，层层叠叠地堆叠成一座正在缓慢旋转的巨大漩涡。

风停了，院子里的枣树不再晃动，连屋檐下那串风铃也静止了，空气变得沉重而闷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深处酝酿。

墨云舟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压低的云层，声音比平时沉稳了几分：来了。

秦云站在院中，能感觉到那股正在凝聚的威压，不是针对他来的，是冲着那柄剑来的——龙骨入剑，引雷淬锋，凡间之器承受不住这等天材地宝的力量，必须借天雷之力才能完成最后的淬炼。

这就是墨云舟所说的反噬，铸剑者修为不足，挡不住这道淬炼之雷，但墨云舟显然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弯腰拾起那柄刚刚淬过水的剑胚，举到眼前，迎着晨光端详了片刻。剑刃上水渍已干，银灰色的纹理在光线中微微流转，像被冻住的河流。然后他握紧剑柄，猛地扬臂，将那柄剑胚朝空中掷了出去。

剑胚翻转着上升，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悬停在那片正在凝聚的雷云下方。

秦云正要提气跃起，墨云舟却伸手拦住了他，声音低沉：别动。

它自己去扛。

秦云的脚步骤然顿住，他抬头看向空中，那柄剑胚悬停在云层下方，剑尖朝上，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等待什么。

雷云已经聚拢，电弧在云缝间游走，像无数条银蛇在翻涌，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整座院子都被那道亮白色的光劈亮了。

那道雷精准地打在剑胚上，剑身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悠长的、像钟磬一样的鸣响，银灰色的纹理在雷光触及的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灯芯。

秦云站在那里，看着那柄悬在半空中的剑胚，它正在被雷光裹住，像一根被投入熔炉的铁条，但剑身没有弯曲，没有碎裂，反而在雷光的淬炼下变得更加笔直，那些锻打时留下的细微气孔正在雷光中闭合、融合。

第二道雷落下来时，剑身震颤得更厉害了，秦云能看见那些银灰色的纹理正在顺着雷光的方向重新排列，像是一棵正在生长的树的脉络。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剑胚正在微微调整自己的角度。幅度很小，只是几度，但它确实动了，像是为了更准确地迎向下一道雷光的位置。

生了灵性。

墨云舟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这剑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