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和耶律阿保机抵达迎宾馆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两个人的衣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努尔哈赤一身深蓝色锦袍,外罩暗红色披风;耶律阿保机则是一身灰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朴素得像一个刚从田间回来的老农。
当他们并肩走来的时候,没有人会看走眼。两个人的步伐和目光,都透着长期执掌权力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王玄策在迎宾馆门口迎接了他们。简单寒暄之后,东联酋的使团被安排在西侧院馆。
安顿下来之后,努尔哈赤站在窗前,看着长安街方向的路灯连成一条明亮的线。耶律阿保机推门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杯热茶。
“我一直想,赤县把我们都叫来,到底想让我们看什么。”
“看看他们的拳头有多硬。”努尔哈赤说。
“那只是一方面。”耶律阿保机在桌边坐下,“拳头再硬,打不到人也没用。他们让我们来看的,是秩序。阅兵是一种仪式,仪式本身就是秩序的体现,什么人走前面,什么人走后面,什么装备能亮相,什么装备需要保密。所有这些细节都在传递一个信息:赤县有一套完整的、能自我运转的体系。”
他顿了顿:“霓虹还在废墟上摸索,蒙古刚刚决定收缩战线,高丽还在摇摆。而我们东联酋,和赤县比起来,差的不只是装备和兵力。”
努尔哈赤沉默了很久,走回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先看完阅兵再说。”
高丽的使团是最安静的。
多尔衮没有住进迎宾馆的主楼,选择了东侧一处偏僻的独立院落。带来的随从不到十人。
王玄策在夜色中独自去了那个偏院。
多尔衮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院中没有点灯,月光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王玄策走进院子,在他对面坐下:“多尔衮摄政,高丽这次能来,中枢很欣慰。”
多尔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欣慰?还是意外?”
王玄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高丽和赤县之间的口岸贸易,最近几个月的吞吐量下降了四成。中枢认为,这可能与双方的沟通不够顺畅有关。”
多尔衮放下茶杯:“王同志,我不绕圈子。高丽在东北边境上没有对赤县采取过激进动作。边境摩擦是有的,但那主要是国内一些激进派系的单方面行动,不代表高丽核心的态度。”
王玄策沉默了几秒:“理解。但理解不等于纵容。高丽和赤县是近邻,近邻之间的话可以摊开来谈。但如果这个邻居一边谈着贸易,一边在边境上做小动作,中枢就很难确定了,这个邻居,到底是想做朋友,还是想做别的什么。”
多尔衮没有说话。
王玄策站起身:“阅兵之后,中枢安排了一场双边谈话。到时候,高丽方面可以把想说的都摆在桌面上。”
他转身向院门走去,走出几步后停顿了一下:“多尔衮先生,赤县一直把高丽当邻居。但邻居之间的关系,是双向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的阴影中。多尔衮坐在石凳上,手中的茶杯已经彻底凉透了。
与此同时,迎宾馆的主楼大厅中,四股势力的驻赤县代表们正在一场非正式的碰面中。
十字驻赤县代表,塔列朗。深灰色西装,暗红色领巾,老派贵族的气质中透着外交官特有的圆融,那副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琢磨的表情,让人很难判断他每一句话的真实意图。
新月驻赤县代表,伊本·白图泰。白色阿拉伯长袍,深棕色披风,素色头巾。面容清瘦,深褐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走遍了大半个世界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怒涛驻赤县代表,本杰明·富兰克林。年纪最长,头稀疏花白,但眼睛依然锐利。深蓝色呢绒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素白衬衫领子。坐姿随意,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
铁幕驻赤县代表,亚历山大·戈尔恰科夫。最年轻,面容清瘦,金丝边眼镜。一身黑色正装,坐姿端正,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专注。
四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塔列朗率先打破僵局,端起红酒杯呷了一口:“诸位,我们在这座城里共事了多年,像今天这样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好像还是头一回。”
伊本·白图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们平时没什么需要坐在一起的事。”
“也对。”塔列朗点了点头,“外交官的主要工作就是在没有事情的时候维持联系,在有事情的时候各自表达立场。今天这件事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的长安街方向:“赤县的阅兵,规模不小。但问题不在于他们展示了多少装备,而在于他们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来展示。”
富兰克林把那支雪茄从右手换到左手:“塔列朗先生,你话里有话,不如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塔列朗放下酒杯,“五大文明之间,这些年小的摩擦一直没断过。铁幕和十字在接驳地的防区划分有分歧,新月和怒涛在商贸航线上的争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至于赤县周边的局势??”
他看了一眼伊本·白图泰,又看了一眼富兰克林:“怒涛在霓虹的驻军刚刚撤出,新月在西北边境上和赤县的拓荒者也有过一些小规模接触。这些事,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
两人都没有接话。
塔列朗继续道:“但这些摩擦,从来没有动摇过一个根本的前提,五大文明之间,不管有多少矛盾,在对抗混沌这件事上,立场是一致的。接驳地的防线需要共同维护,寰宇的秩序需要共同维持。这是所有分歧之上最大的共识。”
他重新端起酒杯:“赤县在这个时间节点搞阅兵,与其说是给周边那些小势力看的,不如说是给我们五大文明内部看的,它在提醒所有人,赤县在对抗混沌的战争中出了多少力。”
戈尔恰科夫想了想:“这次的动作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它已经完成了现代国家的转型。
四个方阵,从子弟兵到东风系列,是一个完整的叙事。
这个过程,五大文明都经历过。我们各自的工业体系、核技术、战略力量,都是在到达寰宇之后的这几十年中逐步建立起来的。没有人天生就是五大文明之一,都是在接驳地上打出来的、在混沌的冲击下熬出来的。”
他看向窗外:“赤县只不过是用一场阅兵,把这个过程浓缩成了一个下午。”
富兰克林沉默了一会儿,把雪茄在指间转了一圈:“戈恰科夫先生说得对,赤县的成长路径和我们没有本质区别。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在想,赤县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是给那些今天刚到的新客人看的,还是给我们这些在燕京住了多年的老邻居看的?”
伊本·白图泰开口了:“都有。”
富兰克林看向他。
“给新来的客人看的是力量。”伊本·白图泰说,“给我们看的是分寸。”
“分寸?”
“赤县和怒涛之间隔着东海,怒涛的舰队曾经在霓虹驻扎了很多年。”伊本·白图泰不急不缓地说道,“赤县和新月共享西北边境,这些年边境上的小摩擦也不是秘密。这些事,两国心里都有数。”
他停顿了一下:“但它没有在阅兵式上单独针对任何一方做任何特殊布置。没有把某一国的代表安排在显眼位置加以羞辱,也没有刻意冷落谁。所有人的席位是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