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把账本翻到第一页,从开春的记录开始看。
这一年的账,到底是赚是赔?她心里其实有数,可还是想亲自核一遍。这一卷的账,记了大半年,她原本只想看几眼,没想到看着看着,就停不下来了。
初夏,郡主府来了人,说中秋宴的事,要签契。一桌面,按次结账。
她那时候还在想,这契签不签。
签了,就是攀上了高枝。不签,眼前这一笔稳当的钱,就要飞了。
那几天,她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算。一桌面,听着不多,可郡主府给的价,够她卖一百碗。
后来她签了。
笔落下去的时候,她记得自己说了一句:“供面归供面,我不当谁的人。“
陈管事顿了顿,笑了:“杏姑娘想岔了。郡主府买的是面,不是人。“
账本翻过几页,是她买种子的账。
葱籽,白菜籽。那几笔账写得细,连几文钱的种子钱都记着。她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地就这么多,种什么,得算着来。“
现在回头再看这行字,她弯了弯嘴角。
那时候葱刚入店,白菜也刚上桌。客人们只觉得这家的面香,菜鲜,没人知道这菜是打哪儿来的。她也不说,只把账记得清清楚楚。
账本又翻过几页,是铺子改灶的账。
那回她咬咬牙,把灶台重砌了,添了口大锅,又盘了间偏屋做仓库。当时心疼银子,现在看,值。
值在哪,她说不上来,但流水骗不了人。
账本里也不是全记着赚。
有一页,记的是秋后那批白菜——那几天雨水多,她心急,把菜提前收了,结果菜心没坐实,卖相差,贱价出了。她在那页后面批了一行字:“急不得。“
还有一页,记的是花椒。不是买的,外婆树上的籽,她收下来种下去。苗一直蔫着,她差点以为活不成,去找人讨教,才知道花椒缓苗慢,急不得。
“急不得。“她把这仨字念了一遍,轻轻笑了。
这一年,她学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急不得。
杏娘翻到最后几页,把这一年的进项,从开春加到入秋。
数到一半,她自己先怔住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每天的柴米油盐发愁。外婆走的那阵子,她差点连这间铺子都守不住。
现在,铺子里的葱是自家的,菜是自家的,花椒是自家地里长的。郡主府中秋宴的供面契,稳稳地搁在柜子里。
流水,翻了一倍还不止。
杏娘想起改灶那阵子,小圆和阿菱两个人,把铺子里的桌椅都挪到后院,光着脚在灶间忙了三天。
新灶砌好的那天,头一锅面煮出来,三个人一人尝了一口。
“香。“小圆说。
“是锅大,受热匀。“阿菱说。
杏娘嘴上没说,但那天晚上,她给两个人一人包了个红封。
账本里还夹着几页契书。她把契书抽出来,展开看了看,郡主府的供面契,白纸黑字,按着红印。中秋一桌面,按次结账。
她原本只当是笔买卖。可这份契,白纸黑字按着红印,就是往后的底气。
人情这东西,她心里有一杆秤。秤上压得住的,是情分;压不住的,是攀附。她不想攀附谁,也不想欠谁。
杏娘把契书重新夹好,翻过这一页。
这一页,记的是她第一次进空间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