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把账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
画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午市刚过,铺子里安安静静的。阿菱在灶间收拾,小圆在门口晒太阳,没人来打扰她。
她本来是想记账的。从萧家回来这两天,账攒了几笔,一直没顾上记。她拿起笔,却半天落不下去。
脑子里转的,不是账,是那块杏花布。
那两块布,她已经并排放了三天了,每天夜里都要摸一摸。杏花对杏花,一样的绣法,一样的针脚。
她心里那团东西,越攒越大,堵得慌。
账是记不成了。
“画个东西吧。“她想,“把脑子里那团乱,画出来,理一理。“
提笔,她在纸中间画了一个圈。
这是外婆。
然后,她围着这个圈,一样一样地添。
左上角,画一块玉佩。外婆留给她的,贴身的,温的。她画了个圆,圆的中心,点了一点。
这是玉佩上那颗暗纹。她摸过无数回,闭着眼都描得出来。
玉佩下面,画一枝杏花。旧布上绣的,新布上绣的,都是它。外婆的名字里,有个杏字。
笔尖落到花上,顿了顿。
外婆的名字里有个杏字,是萧家祖母说的。可外婆叫什么,没人知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姓什么、叫什么。
左边,画一棵花椒树。外婆留下的树。“椒一“、“椒二“,是外婆树上结的籽,她种在空间里的,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
画树的时候,她想起第一次在空间里看见那棵树苗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觉得那截细枝,插在黑土里,活得战战兢兢的。后来她才知道,是外婆留下的,花椒。
外婆种花椒,她做面用花椒。
外婆早就替她想好了。
花椒树旁边,画一片南。南边什么样,她没见过,就画了几道波浪线,算是路。
再往右,画一座小院子,写着“萧家“。外婆救过的人家,留了布等南边的人,等了她二十年的地方。
左下角,画一个土包。空间里那个,温温的,安安静静蹲着的。
土包旁边,她想了想,画了一句话:不要找,等它自己来。
画完了,她放下笔,看着这一页纸。
玉佩、杏花、花椒树、南边、萧家、土包、一句话。
这些,就是她知道的外婆。
再看一遍,她忽然觉得,这页纸,像是外婆留给她的一张字条:东西都在这儿了,你自己拼。
杏娘盯着纸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一页纸上,处处是外婆,可处处,都没有外婆。
她画了外婆的遗物,画了外婆去过的地方,画了外婆说过的话。可外婆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从哪来,为什么走,这一页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拼图缺一块。
那一块,在南边。
杏娘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街上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卖豆腐的梆子声,小孩的跑闹声,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
她忽然觉得,外婆这一辈子,就像窗外那些声音:明明存在过,可伸手一抓,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