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那位从萨姆机甲中蜕变而出的白少女,对她的威胁依旧置若罔闻。她甚至没有看黑塔一眼,目光仿佛被磁石牢牢吸附在观察窗内的苏拙身上。
少女——这个尚未被列车组知晓名字的存在——青蓝色的眼眸中水光迅积聚,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将那几乎要决堤的情绪强行压抑下去。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的观察窗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白。
她的嘴唇开合了几下,才终于出声音。那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哽咽和小心翼翼的颤抖,仿佛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又仿佛在绝望中祈求一丝微弱的回应:
“苏……拙……先生?”
这一声呼唤,穿越了厚重的透明材料,穿越了实验室微冷的空气,也穿越了苏拙那被无尽虚无浸润、认为一切都“无意义”的意识表层。
观察窗内,那个静坐如雕塑的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仅仅是那空洞望向虚无一处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观察窗这边,偏移了一点点。
他的眼皮似乎也颤动了一瞬。
然后,在实验室内外,所有人或震惊、或警惕、或心痛、或愤怒的注视下,苏拙那失去所有情绪色彩的、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
一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甚至显得有些干涩,就像是许久未曾运转的声器官在本能驱动下做出的机械反应。没有激动,没有惊讶,没有重逢的喜悦——什么都没有,只有最简单的音节确认。
但那个名字,却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变得落针可闻的实验室隔离区。
“……流萤。”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代号“萨姆”,不是任何其他称呼,就是“流萤”。
那个在格拉默的碑林中,由他亲手赋予,见证了她从兵器到“人”的觉醒,承载了泰坦尼娅临终托付与无尽思念,也铭刻了他们之间如师如友、亦或更深羁绊的名字。
仿佛在认为一切都“无意义”的虚无之海中,唯有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被预设的、不需要思考“意义”就能触的锚点,被准确地识别并回应了。
这一声平淡到近乎机械的呼唤,却比任何激动的情感爆更具冲击力。
黑塔脸上的冰冷怒意骤然僵住,随即转化为一种更加阴沉、难以置信乃至带着一丝狰狞的神情。
他……他叫了谁?流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星核猎手少女?在她精心“照料”、试图隔绝一切外界影响的这段时间里,阿拙对外界的一切都表现得无比平淡,不会主动做什么,也不会抗拒什么,就像一具只会被动接受指令的空壳——连白珩先前每日温和的陪伴都只能得到极其微弱的、非主动的“接纳”。
可现在,他却因为这个陌生少女的一声呼唤,给出了明确的、带有认知的、准确的回应?!
这不仅仅是被动接受,这是有选择的被动回应——他回应的,是“流萤”,而不是其他任何声音!
瓦尔特、丹恒、三月七和星,全都愣住了。他们看着眼神依旧空洞、却准确叫出少女名字的苏拙,又看向那个按着观察窗、在听到回应后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滚落脸颊的白少女,一时间信息量过大,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星核猎手萨姆的真身,与苏拙相识,而且看起来关系匪浅?苏拙此刻异常的状态下,唯独对她的声音有反应?这个少女的名字是“流萤”?
流萤在听到那一声干涩平淡却无比准确的“流萤”时,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按在观察窗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坚硬的材质中。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是他……真的是他。即使变成了这样,即使那双曾经深邃如星海、能洞察她灵魂最深处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令人心碎的空洞,但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格拉默母星上那无尽碑林的肃穆与悲壮,泰坦尼娅姐姐信中温暖的嘱托与祝福,苏拙先生引导她看见“存在”意义、将她从虚无边缘拉回、甚至助她踏上那条尚未完全显现的命途……
所有过往的片段在眼前轰然闪现,与眼前这具失去灵魂般的躯壳重叠,带来的是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和汹涌澎湃的、绝不允许他就此沉沦的决心。
“苏拙先生……”流萤的声音哽咽着,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她隔着观察窗,望着里面的人,仿佛要透过那层空洞,直视他迷失的灵魂,“我来了……我找到你了……别怕……”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黑塔心中那根名为“失控”的引线。
“闭嘴!”黑塔厉声喝道,魔杖猛地高举,绛紫色的光芒暴涨,化为无数道实质般的能量锁链,不仅彻底封锁了观察窗前的空间,更带着撕裂性的【智识】法则力量,直接朝着流萤席卷而去!
“谁允许你靠近他!谁允许你用这种声音叫他!滚出去!”
【智识】的令使之力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那不仅仅是能量的攻击,更是带着信息碾压、逻辑解构的法则层面的压迫。黑塔要将这个少女的存在本身都定义为“错误”,要从命途层面驱逐她!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令使都色变的攻击,流萤——这位从格拉默战火中走出的铁骑,这位曾被苏拙亲自注视【存在】、自身也已踏足这条尚未完全诞生之命途的少女——终于将目光从苏拙身上移开,第一次正式看向了黑塔。
那双还含着泪水的青蓝色眼眸中,泪水瞬间被蒸干,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仿佛钢铁淬火般的锐光。
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召唤萨姆机甲。她只是站在那里,挺直了脊背。
一缕淡金色的、无比纯粹而坚韧的光芒,从她眼底深处亮起。那光芒并不耀眼,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最根本、最原始的力量——是存在的意志,是抗拒虚无的锚定,是生命本身对“被否定”、“被抹除”的最坚决的“不”!
淡金色的光芒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没有浩大的声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实在感”。黑塔那席卷而来的、带有解构与否定意味的【智识】锁链,在触及这淡金色光芒领域的瞬间,竟然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坚壁,出了刺耳的、仿佛法则摩擦的尖锐嗡鸣!
能量锁链在黑紫色与淡金色的交界处激烈对撞、消融、重构,却无法再前进一寸!
黑塔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什么力量?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条主要命途的力量特征。它并不强大到碾压,却异常坚韧,仿佛扎根于某种更深层的法则——那是“存在”本身对“否定”的天然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