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坦荡,就算再怎么爱傅之隅再怎么替他找理由,也做不到真的毫无怨恨。
他在手术台上意识模糊的时候恨过,在看新闻里傅之隅陪在陆方幼身边的时候恨过,在凌晨三点独自蜷在这张破床上胃痛得睡不着的时候恨过那些怨怼都是真的,他们像碎玻璃一样嵌进他的身体,只是轻轻呼吸一口气都会疼。
他不想再追着一个人的背影跑,不想再在每一个期待落空的夜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不想再被“对不起”这三个字反复割开同一个伤口。他是真的想从这场漫长的暗恋里解脱,想把所有的一切打包封箱,扔进记忆的阁楼里落灰。
可倘若真的能这样,他就不是梁见云了。
灯亮了,这一回它没有再灭。沉寂了几个月的日光灯终于放弃了挣扎,安安静静地亮着,把这间不过三十平方米的屋子照得一览无余。
连同属于梁见云的心事彻彻底底大白于天下。
推开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没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也都是真的。
他从来都记不住关于傅之隅的任何一条戒律。
梁见云睁着眼睛,他望着那道光,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看,学长。”
他开口,自嘲般地扯了一下嘴角。
“我就这点出息。”
作者有话说:
坚持起四个字的章节名将我贫瘠的概括全文的能力展现得一览无余
第49章情深不寿
梁书从噩梦中惊醒时,外面风很大,吹得窗框都在晃。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又松开,咚咚咚地撞着肋骨。
背上全是冷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梦里的内容在睁眼的瞬间就碎成了齑粉,只留下一种沉闷的不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动也推不开。
梁书偏过头。
许秩睡在他旁边,被子被踢开了一半,露出半截肩膀和一条腿。他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缓,嘴唇微微张着。
梁书伸出手,把许秩踢开的被子拉回来,仔仔细细地掖好。许秩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许秩刚到梁家那几年几乎不说话。
他战战兢兢地缩在陌生的角落里,不敢碰任何东西,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总是习惯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指节拧得白也不抬头。
只要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哪怕并不是跟他讲话,他也会把脑袋往衣领里缩,像是在等着一场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责骂。
许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蹲在梁家老宅客厅的地毯上,用一根树枝划拉地上并不存在的蚂蚁这是他被亲生父母推出来以后学会的第一个技能,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就不会碍任何人的眼。
梁书还记得许秩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的样子,他不小心打碎了自己床头的一个玻璃杯,碎片溅了一地,许秩吓得浑身抖,眼泪悬在眼眶边,他哆嗦着蹲下去用手去捡那些碎玻璃,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
梁书弯下腰,把那个小孩从一地碎玻璃前拎起来,握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有没有划伤。
许秩愣愣地看着他,眼里还汪着两泡将落未落的泪水。
不要让许秩再哭,梁书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
这个规矩立得毫无道理,毕竟他那时候也不过半大孩子。
可他看着这个小孩,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其实梁书想不起来为什么是自己来做照顾许秩这件事,没有人要求他,没有人指望他,他完全可以把许秩交给保姆,交给管家,交给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可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