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陈旧的尖叫,悬滞在凝滞的空气里。
布莱克竭力让呼吸浅而又浅,可胸膛每一次起伏,都带来刺骨的剧痛。躯干稍稍扭动,尖锐的痛楚便再度袭来。于是他保持着数小时前被随手扔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倒下的树干抵着后背,断裂的肋骨在身前隐隐作痛。头顶之上,艳阳将晴空染成无边无际的蔚蓝,可没有一丝暖意抵达他的身边。
布莱克只觉得冷。
遥远的哀嚎从洞穴深处回荡——万千声响,竟都来自同一个存在。种子一族已将那位新生的神明向上拖拽,要把那具由它亲手打造的巨大装置刺入它的血肉,抽取它的神血,驱动那台机器。那个曾经是布莱克挚友的存在,出的嘶吼,如同整片坟场的尸骸同时开口。那声音骇人至极,理智拼命想要理解,却始终徒劳。
布莱克坐着,呼吸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凝视着一道虚影。他的目光追着虚影边缘消散于虚无的地方,试图找出它彻底隐去的那一点。可一次次,那针尖般的界限都出了他视力所及。若是他能造出某种放大的器物,或是拥有更锐利的双眼,或许就能找到。可他越来越怀疑,那界限根本就不存在。
只有空荡荡的通道,遥远的尖叫,胸腔里的剧痛,以及浸透一切的沉闷疲惫。
更多伯劳血裔在洞穴中穿梭,他们的脚步与低沉的交谈,在神明的嘶吼面前苍白无力。他们的话语彼此交杂,难以分辨。旁人告诉他,他们要弑神,理由不言而喻。布莱克没有追问——也不愿再追问下去。可他们整个队伍,盖亚称之为离散之种的这群人,就像一团深不可测的集体带着神明般的执念向前爬行,又或是像一窝蚂蚁,怀着异族般的动机与无法解答的意图,每个人都在遵循一套出自身理解的安排行动。
问及目标,各个营地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一处说要切断奥尔布赖特的力量;一处以腹地居民为主,声称要从神明手中夺回这片区域的控制权;还有一处,只想复刻十多年前弑神者的壮举,像先辈那样,把自己刻进历史。
可他就那样坐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出疲惫的痛苦,却不由自主地注意到,艾琳低沉的声音不在其中。前一天神明消失时,每一位种子都被划定了搜寻范围,艾琳的位置比其他人稍远一些。那是一种优待,只因她据称与那位神明相熟。那个地点,他听过。
布莱克没有主动要求任务,只是等待。
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他缓缓将手从肋骨处移开,抵在身后粗糙的树干上,然后开始用力撑起自己。
躯干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手臂瞬间脱力,年轻人停了下来。短暂歇息后,他再次尝试。终于,肋骨灼烧般的剧痛占据了所有意识,只剩支撑起身的那一丝执念,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那天没有一盏灯笼被点亮,阳光也未能照进如此深的地底。在昏沉的黑暗中,唯有神明遥远的嘶吼、布莱克踢到断枝的轻响,以及他艰难穿过通道时压抑的喘息。面对一旁隧道中潜藏的深渊,他从墙上取下一盏灯笼,将伤口的血抹在灯上,靠着自己微薄的黄牛血裔之力,在微弱的光芒中摸索前行。满脸坑洼的男人扶着粗糙的通道墙壁,蹒跚走过营房里一张张床铺,越过罗尼满身汗水的沉睡之地,来到房间寂静的尽头——他的物品就放在那里。
所有他能横跨半个大陆随身携带的东西,都在这里。一部分是用来换取有关班脸和他学徒情报的交换物;大部分曾被埃斯法利亚猎手没收,后来除了艾琳,没人忍心翻检尸体,便又留了下来。剩下的只有一卷睡袋、一只磕坏的铜锅、他的木斧、水囊、一把结实厚重的短刀和配套的磨刀石,还有几尊小小的木雕。
布莱克曾一次次劝奥夫多雕一些。耐心地送上从地面找来的上好木料,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软磨硬泡,只为吸引那位神明的全部注意力。有时,它那团本该是手的黑色血肉里,会伸出一片尖锐细长的矛树碎片,开始切削木料。可到头来,它的躯体总会从静止变得狂乱不安。
那个曾经是他朋友的存在,从来没有完成过一件。全都留下模糊不清的轮廓,关键的五官永远残缺,半途而废。每一件失败的作品,都被布莱克悄悄捏碎。
“再试一次。”他会轻声对它说,“就一次。”
可它迟疑的肢体,从未迎来突如其来的蜕变。它把他困在了此刻。
布莱克费力地将短刀系在腰上,把斧头背在肩上,然后拿起一尊小小的木像,按住肋骨,缓缓向上走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隐秘的剧痛,躯干每一次转动都牵扯伤口,每一次踉跄都叠加着漫长的疲惫。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渴望着深沉而畅快的呼吸,可每一次尝试,都换来如利刃刺入腰侧的惩罚。年轻人不得不频频停下歇息,靠在墙上,感觉自己苍老得远实际年纪。
神明痛苦的嘶吼越来越响,尽管每一声刺耳的尖叫都让他缩起身子,布莱克却再也没有力气捂住耳朵。他固执地艰难前行翻过仿佛无尽延伸的斜坡,咬牙攀上看似无法逾越的高墙;越过像被踢翻的蚁群般在地底脉络中乱窜的伯劳血裔战士,穿过阴影笼罩的障碍。
转过一道熟悉的弯道,下坡处,他看见了基特——脸上挂着疲惫而凶狠的神情——以及三名按住她的种子。那对双胞胎,达什浑身伤痕与血迹,萨什满身泥污,两人眼下都挂着干涸的泪痕。塔雅垂着头,满脸茫然的愧疚,玛蒂抱着他的肩膀,或许更多是为了安抚自己。班脸不再有玩笑与教诲,只剩脸上深刻的纹路与扭曲的无声恐惧。最后是盖亚,沉默地指挥族人操作那台令人头晕目眩、顶端呈螺旋状的巨大装置,将它刺入一位神明的体内。
布莱克看着他们,目光仿佛要剥开他们的皮囊,直视底下的真相。可他做不到。
没有人呼唤他,没有人拉他一把,没有人注意到布莱克蹒跚走过。可那个曾经是他挚友的存在——那个名为“我”的存在——注意到了。
它那令人作呕、不断扭曲的血肉被钉在机器上,血液被源源不断抽取,用以驱动装置。无数空洞的嘴遍布它庞大的身躯,如同坑疤,一齐出尖叫;眼睛在躯体上四处游走,肌肉如同被疯狂暴虐的太阳牵引的月亮,忽胀忽缩。而这个世界,只在它的天空里看见财富。
布莱克蹒跚走出洞穴,将一切抛在身后。
走入正午炽热的阳光里。鸟儿歌唱,枝叶摇曳,森林里充满生灵与它们最原始的牵挂小鹿优雅地啃食青草,负鼠在高枝上疾跑,巨大的野猪在灌木丛中拱土,布莱克远远避开。这里与荒原截然不同。
他意识到,今天是灵季的第一天。五个季节里最短的一季——不像荒原只有两季——仅仅持续一周。班告诉他,这个季节,世间游荡的无数亡魂离得最近,它们等待着神明流血,或是等待某位脸者带来安息的讯息。在灵季期间——并非处处都有,也并非年年如此——能看见绿与橙的光流划过天际,承载那些灵魂,去往生命终结之后的归处。至少布莱克是这么听说的。
今天的天空,一片湛蓝。
布莱克按住腰侧,艰难走过这片光景,目光漠然掠过眼前的一切,终于踉跄抵达第一个目的地。
在这片遍布荒野的大陆上,流浪者偶尔会撞见曾经是家的残迹。一座茅草屋顶塌陷的木屋,一面墙壁坍塌的土坯房,半间烧焦原木搭建的棚屋,一圈只剩残垣、散落着鸟食残渣的围栏。这些废弃的居所有时孤零零地立着,有时几栋聚在一起,彼此相邻,却又诡异疏离。
能让一处地方荒废的原因有很多。寒霜季时,他、班和艾琳曾被囚禁在一座废弃村庄,那里多半是因为腹地的饥荒而被遗弃。昔日的村民,或许如今都在尖塔城,或是在前往那里的路上,静静躺在坟墓里。神裔的袭击,或是传闻中神明自身的移动,都可能迫使一个家庭背井离乡,随风漂泊,若足够幸运,才能找到新的安身之所。布莱克甚至听说过一处地方被遗弃,仅仅因为住在那里的两个人再也无法忍受彼此。他总觉得这事有些可笑,却说不清缘由。无论原因如何,最终的模样都相差无几。
他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的。足镇的大部分区域都已废弃,原因有二各大家族强行征兵,以及渡鸦死后降临的瘟疫。整座城市里,只有集市与叶族的田地还算有生气,其余地方只剩风沙堆积,家具在时光中慢慢腐朽。布莱克记得,他曾和奥夫,还有其他满身尘土的孩子一起奔跑,跑上几个时辰,永远有足够的空间张开双臂。
那个地方,已经不复存在。埃斯法利亚家族一手造成了这一切。他们带来士兵与血能技术,带来石匠、铁匠、鞋匠、猎手,以及无数他叫不上名的工匠。城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拥挤,也因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逼仄。
在僵硬蹒跚的步伐尽头,在每一次呼吸都刺痛肋骨的痛苦中,他看见一片草地上,立着一道低矮的石墙。墙顶bare1y到他的腰,左右不过几步长。或许它曾环绕着一座房屋,或是房屋的一部分。如今只剩零星石块,暗示着曾经更高的结构,藤蔓早已爬满其上。
布莱克小心翼翼地坐在石墙上,在阳光下喘息。
微风拂动他的头,已经长得远平日的长度。可他始终没能长出像样的胡子,只有几缕杂乱的绒毛。一只小小的鸟儿——红羽点缀着黑斑——在草丛中觅食虫子。可满脸坑洼的年轻人,目光空洞,什么也没看。
过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尊木像。
木头上凝固着一位少年,坐在小小的凳子上,手抬到膝盖半空,正为某个无名的笑话放声大笑。短整齐,笑容轻松,脸上没有坑疤、没有酷刑、没有饥饿的痕迹,眼里满是欢笑。一个呼吸都轻而易举的孩子,一个无需奢望希望的人。
曾经,他以为这少年随时都会活过来。
布莱克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在洞穴流干,可不知为何,泪水再次滑落。
他在石墙尽头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安放木像,那里阳光明媚,空气温暖。
然后,转身离开。
“艾琳。”
被叫到的女人浑身一僵,对着早已不在的神明的呼喊僵在唇边,伸手去摸后腰别着的标枪。片刻之后,她转过身,看清了来人。“布莱克?”
她站在一片灰烬覆盖的林间空地,这里曾被一道失控的闪电点燃,又在暴风之怒下迅熄灭。一层尘土覆盖着泥土,唯一幸存的焦树叶片在微风中缓缓摇曳,苍白如病。空地里别无他物,只有四处散落、烧得几乎无法辨认的树桩。布莱克坐在其中一截上,双手按住腰侧。
他花了好几个时辰,才找到这位昔日同行的伙伴。盖亚派她来这里,因为那位神明常来此地。究竟是出于眷恋,还是别的原因,只有神明自己知道。
这位高大健壮的女人将标枪插回袋中,与其他标枪轻轻碰撞。一片灰云掠过天空,让本就无色的环境更显死寂。布莱克注意到,艾琳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眼下有着深深的黑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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