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湛蓝。掠过的厚重乌云是噼啪作响的灰色。大地上丛生的芦苇是深红色。它们扎根的泥土是赤色。缓缓渗入土壤的水滴,是漆黑的。
被烈日晒得粗糙的猎单膝跪地,用拇指与食指仔细捻着那黑色物质。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学徒,学徒立刻递上抹布,他一丝不苟地擦净双手。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浅笑,朗声禀报:
“陛下,这下确凿无疑了。不管之前有什么疑虑,我们的猎物,都是阿夫里一脉。”
他满意地点头,“小伙子们干得漂亮。”
亚伦王——光明家族族长,人类第三任君主——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给了仆人一点恩典。仅此而已。
随即,他将目光投向猎队围守的空地中央。
那怪物以蜥形示人,体型庞大,高个男子从尾到头也要两步才能跨过。浑身肌肉虬结,可即便力量惊人,这头野兽却显得异常平静,只是安静地将分叉的舌头伸进旁边水洼,一伸一缩。
但它侧腹伤口滴下的血,不是红色。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它的真面目,就像清楚那血液的颜色:
荒原渡鸦种。为躲避种族灭绝一路北逃,最终闯入了腹地西境。
闯入了光明家族的领地。
当然,是有人暗中相助。
“陛下。”亚伦王身边一名少年语气干脆,“请让我来斩杀这头怪物。”
话音刚落,另外五名少年立刻吵成一团——他们分别来自各个家族,唯独没有光明族,也显然没有赫提亚族。
这些都是质子:青春期前夕从贵族家族带走,在光明领地受训。
能亲手制服这次狩猎的目标,将为自己与家族带来无上荣耀。
更何况目标是渡鸦种——堪称最危险的怪物——这份荣耀,足以奠定一生声名。
尽管少年们争执激烈,这位中年君主却更在意那些沉默者。
贝勒家族的质子圆脸,据说更擅长群战而非单挑,抗议声微弱无力;
雷登家族的孩子年仅十三,是所有人里最小的,还没学会故作热切的政治手腕。
雷登家族向来擅长阴谋,一向最放肆,但贝勒才是更大的隐患。
用一块漆黑的石头,一石二鸟,向来可行。
空地周围的人盯着怪物,王身边的人试图无视孩童的争吵,族长双手背在身后,有节奏地轻弹几根手指。
这信号只有一人能看见:他那位身形巨硕、身披钢甲的同伴——无论昼夜,王都行走在他的阴影里。
巨人无面头盔下,只出一声轻哼,算作回应。
王抬手一挥,少年们的争执立刻平息。
寂静之中,君主开口:
“这份荣耀,交给雷登家族与贝勒家族。”
被点名的两人脸色白,可王的目光已经转向猎。
猎立刻点头,示意空地四周的猎手们举矛待命。
猎手们气势一变,随行猎犬朝着怪物狂吠咆哮。
怪物瞬间缩了回去。
亚伦王的目光扫过这群衣着光鲜的人——除了少数光明族猎手与士兵,他们构成了整道防线。
为这次集会召集而来的贵族们,精致染制的华服上沾满狩猎留下的泥污。
而贝勒家族的席位,空得刺眼。
牛神正在蹂躏他们的土地。
谁能指责他们必须留下躲避神明?毕竟赶路途中,随时可能被它的角碾成肉泥。
人类君主自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