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屿,五月二十二。
东西沉海后的第三天,岛上出奇地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表面的——表面上看,一切如常。男人们照常出海打鱼,女人们照常晾晒海菜、修补渔网,孩子们照常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炊烟照常升起,鸡犬照常鸣吠,日子照常过。
但杨芷幽知道,这种安静是空洞的。
像是被人从胸膛里挖走了什么,留下一块空荡荡的地方,风吹过去,呼呼作响。
她站在东崖上,举着望远镜朝海面看了一圈——没有日本船。昨天没有,今天也没有。自从那场大雾散去之后,那些在岛屿周围游弋了好些日子的船影,忽然就消失了。
这不正常。
“芷幽姐。”张礁从崖下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吃点东西吧,您都站了一个时辰了。”
杨芷幽接过碗,喝了一口。粥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的海菜切得细细的,像一条条绿色的丝线。
“日本船走了几天了?”她问。
“两天。”张礁说,“前天早上走的,走的时候很突然,连锚都没来得及起,砍断锚绳就走了。”
杨芷幽放下碗,眉头微微皱起。
砍断锚绳就走了?
这不像是有计划的撤离,更像是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不得不立刻离开。
“会不会是遇到了风暴?”她问。
张礁摇头“这几天天气好得很,哪来的风暴?”
杨芷幽没有再问。她把碗递给张礁,又举起望远镜朝海面看了一圈。
还是什么都没有。
海天一色,空空荡荡,连一只海鸟都看不见。
“芷幽姐,”张礁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日本人放弃了?”
“不会。”杨芷幽放下望远镜,“他们查了这么久,不会轻易放弃。”
“那他们为什么忽然走了?”
杨芷幽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张礁。
“也许,”她说,“他们找到了更重要的目标。”
张礁愣了一下,脸色变了“您是说——”
“我不知道。”杨芷幽打断了他,“我只是在猜。”
她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日本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他们一定是在海上现了什么,或者接到了什么命令,让他们不得不暂时放下岚屿,去处理更紧急的事情。
更紧急的事情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有一段让人窒息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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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五月二十三。
薛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把快艇队所有的秘密记录全部销毁了。
那些记录包括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所有俄国船只在旅顺周边活动的观察记录;陈远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每一封信和每一份指令;快艇队与南方基地之间的通信往来;还有那份关于“苍隼丸”测绘东南沿海的情报摘要——那是冯墨亲手编译的,薛一直锁在自己床头的木匣子里。
现在,全部变成了灰烬。
薛站在营房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看着铁盆里的最后一缕青烟升起,然后消散在空气中。铁盆里还剩一些纸灰,风一吹就散了,什么也留不下。
“管带,都烧完了。”林永升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涩,“那些记录——”
“那些记录从来不存在。”薛打断了他,“记住了?”
林永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薛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扣,“这个,也不能留。”
他把铜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凉意。这枚铜扣是唯一能证明那个“吴先生”存在过的物证——如果把它留下,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但如果被日本人现了呢?
如果那枚铜扣本身就是日本人故意留下的呢?
薛咬了咬牙,走到铁盆前,把铜扣扔了进去。
铜扣落在铁盆底部,出“叮”的一声脆响。薛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拨了拨盆里的纸灰,把铜扣盖住。
然后他提起旁边的一桶水,倒进了铁盆里。
灰烬和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滩黑色的糊状物。
铜扣沉在底部,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