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七月二十六,深夜。
陈远回到府中时已近子时。试验处那边有几份从旅顺转来的公文需要连夜处理,他看完拟了批复,等冯墨安排了快马递送,这才起身回来。
府里已经安静了。下人们都歇下了,只有院门口的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他穿过二门,正要往书房去,却看见花厅的灯还亮着。
灵汐格格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寝衣,头松松地挽着,显然已经准备歇下了,但不知为何又起了身。
陈远推门进去“怎么还没睡?”
灵汐格格抬头看他“老爷不是也没睡吗。”她放下书,起身去桌上的暖壶里倒了一碗热参汤,端到他面前,“想着老爷今晚回来得晚,备了一壶。还温着。”
陈远接过碗,在椅上坐下。参汤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入口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
“在看什么书?”他问。
灵汐格格把书递给他,还是那本《海国图志》,不过翻到了更后面几卷。陈远接过来扫了一眼,看见书页上有人用细笔划了几道线,标注的内容是关于“日本与西洋诸国通商以来,造船购炮,其势日增”的段落。
“你看到这里了?”他有些意外。
“这几日没事就翻一翻,慢慢看,倒也看进去了不少。”灵汐格格在他对面坐下,“老爷,妾身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这书是几十年前写的了。里面说日本造船购炮,其势日增。过了这几十年,他们的势,是不是增得更厉害了?”
陈远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是。增得比书上写的还要快。几十年前魏源写这本书的时候,日本刚开始学西法造船。现在他们已经能自己造千吨级的兵舰了。”
灵汐格格点了点头,像是在印证自己心里的猜想。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眼“老爷,妾身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日本人的船,除了在旅顺出现,还在别的地方出现过吗?”
陈远看着她“你为什么这么问?”
“妾身翻到后面,看到有一章专门写沿海岛屿的。里面提到东海有几处小岛,说‘其地虽偏,然近航道,可泊舟,可为取水之所’。”灵汐格格的声音很平静,“妾身想,如果那些岛真的能泊舟取水,那日本人的船,会不会也去过那些地方?”
陈远端着参汤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灯下的灵汐格格。她的面容被暖黄色的灯光映得柔和,目光沉静,没有慌张,没有试探——只是认真地、专注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低头喝了一口参汤,放下碗“你说的那些岛,有些确实去过了。不是日本人,是我们的人。”
灵汐格格微微怔了一下“我们的人?”
“我在沿海做了一些事。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事。”陈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我不告诉你,是怕你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利。但现在——”
他停了停。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远处的虫鸣声和院子里树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些。”他最终说。
灵汐格格没有追问。她只是在灯下安静地坐着,等他说下去。
陈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手下有一个人,叫薛,在旅顺带着一队快艇。还有一个人,叫李铁柱,在上海经营一条商业线。另外有几十个人,从南边撤到了湖南,正在休整。”
他没有提杨芷幽和陈海的名字,也没有提岚屿的具体情况。但他说出了薛和李铁柱的名字——这意味着他把他的这张网撕开了一个口子,让她看到了其中的一角。
灵汐格格听完后没有表现出惊讶。她的目光沉稳而清澈,看着他的眼睛“那些人,都是替老爷做事的人?”
“是。”
“那他们现在安全吗?”
“大部分安全。有些正在风口浪尖上,我还在想办法。”
灵汐格格点了点头“妾身不问那些不能问的事。妾身只问老爷一句话——老爷做的这些事,是替朝廷做的,还是替自己做的?”
陈远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都有。替朝廷的防务,也替我自己相信的东西。”
灵汐格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那妾身知道了。妾身没有别的话要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