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奇找崔灼问个清楚明白的同时,崔灼也想趁机探探崔奇的底,对于陛下和太皇太后以及京兆王,他父亲身为清河崔氏的家主,会站谁。
如今算是试探出来了,他显然不赞同先皇留有遗诏。
崔奇没现儿子对他的试探,他一颗心都被先皇遗诏这件事情占据,他很难理解,“先皇怎么会留有遗诏呢?难道在立下遗诏之前,他就预判到自己会出事儿?”
“也许是为了留一手。”先皇已死,谁也猜不准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催动他立下遗诏,但可以肯定的一点,先皇遗诏是真的。
崔奇问:“你亲眼看过先皇遗诏?”
崔灼点头,“看过,证实是真的,先皇亲笔。”
“罢了,既是真的,多说无益。”崔奇道:“如今要做的,是稳住京城不乱,陛下不能出事儿。”
“皇宫已被师妹肃清了一遍,即便有漏网之鱼,凭太皇太后谨慎的程度,从现在起,怕是也会加强防备。”崔灼看着崔奇,“父亲提醒二哥近来再多辛苦些,巡城司不要松懈,给人可乘之机。”
崔奇点头,“嗯,是该提醒他。”
他看着自小没长在身边的这个儿子,忽然对他问:“若是崔家不站陛下与太皇太后,站先皇和京兆王,你当如何?难道与家里反目?”
“父亲这个假设没有多少意义,若是当初崔家站先皇,也许先皇不会暴毙,朝局也不会是如今这个形势。”崔灼同样看着崔奇,“我回京是为师妹,她站谁,我帮谁。”
崔奇虽然知道他与家里没多少亲情牵绊,但听到这话,还是不免有些不是滋味,但家里本就对他有所亏欠,什么因造成什么果,他看到崔灼疲惫的眉眼,“算了,你也累了一日了,去歇着吧!”
崔灼站起身,“父亲也早些歇息。”
他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刚要踏出去,崔奇又喊住他,“等等。”
崔灼停住脚步。
崔奇对他道:“老四,你要记住,你是我儿子,是清河崔氏的子弟,头顶上顶着的是崔字,若有棘手之事,务必与家里商量,只要不是通天大祸,为父与家里都会支持你的选择,你不是自己一个人,你背靠崔家。”
崔灼点头,“我知道了,父亲。”
有人递上伞,他接过,撑在头顶,离开了崔奇的书房。
风雨通过打开的房门,寒凉的水汽透进来,崔奇感受到凉意,透过衣裳,穿透肌肤,直凉到了心里。
他活了几十年,半辈子,几乎从没做过后悔的事儿,但将一个稚子送去少室山,且忽略多年,如今竟成了他最后悔的事儿。
若是时间能倒回当初,即便因灾厄将人送离家里,也绝对不会疏忽至此。至少每月派人去看一次,书信来往也绝对不会断。
这可是他的嫡子,怎么能忽略至此?
他在书房又静静待了许久,才撑着伞,离开了书房,回到了正院。
他的夫人正在房中抹泪,眼睛通红,见他回来,哽着声音说:“铮哥儿才这么小年岁,我实在不放心,但他跟着明熙县主离京去意已决,劝也劝不住,只能由了他……”
崔奇多年来,对他的夫人从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对于清河崔氏的当家主母,她做的很好,膝下子女,无不料理得极好,唯独自小送离身边的儿子,大约亲情真是一个好东西,哪怕是亲生母子,少了相处的缘分,也会忽略疏离,难以放在心上。
“他已经长大了,清河崔氏的嫡长孙,不能经不起半丝风雨,离京跟着明熙县主外出历练,对他来说是好事儿。”崔奇见她眼泪流个不停,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夫人,当年送灼儿离开,你也这般哭,后来不过二年,你便将他疏忽了,连送衣物银钱,都不曾及时,那时他才几岁?他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难道如今隔辈亲,更亲不成?”
崔夫人脸色一下子变了,眼泪连带着整张脸都僵住,须臾,一寸寸白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崔奇,失声,“夫君……”
“别哭了。他帷幕赎罪,供明熙县主差使三年,虽然姓崔,但如今人归县主府管。”崔奇虽然话说的重,但是心里并不好受,这不好受在于自从崔灼回京,他屡次想修复父子关系,但他并不在意,尤其是今日,他在他离开书房时,喊住他说了那一番话,他也只是一句知道了,扭头便走了,显然没往心里去,也无所谓。
他身为一族之主,要在朝堂上与朝臣们周旋算计,也要平衡族中诸事关系,他从小受的教导,便不在后宅,后宅诸事,包括子女衣食住行,都是主母管,那些年,他是真没想到,他从来周全事事妥帖的夫人,会将亲生的儿子,疏忽到忘了的地步,连送往少室山的衣食和银钱供给,都能一拖再拖,想起来便给送,想不起,便忘了。
崔灼归家时,他虽然也后悔疏忽,但压着没说夫人一句重话,今夜到底有些忍不住,看到她僵硬惨白的脸,他也有些看不下去,但话已出口,确实无论如何都收不回来了。
他揉揉眉心,“是我失言,夫人不必担心铮哥儿,早些歇息吧!”
他说完,再待不下去,转身往外走。
崔夫人腾地站起身,浑身颤抖,“夫君,我已在弥补了,那些年是我的错,可是灼儿他不需要我插手,什么都不需要我……”
她忍不住痛哭起来,“归家宴闹出那么大的乱子,是我疏忽对长媳的管教,是我的错,但……但我是真没想到她身为长媳,竟然会联合外人,搅黄了他的归家宴……灼儿心里怨我……如今连夫君你也怨我……”
她哭的止不住,“那些年,我年轻,生怕被人说我担不起清河崔氏主母的责任,我每时每刻不敢行差踏错,时日一长,排的事情多,竟将灼儿排到了最后……起初,现疏忽了他,我也自责后悔过,但他到底没长在我身边,一次两次,多次后,他书信回来,都是一切安好,疏离得很,我也几乎忘了他的模样,渐渐的,竟也不觉有愧了……”
她掐着手里的帕子,几乎攥烂,“归家宴后,他什么也不需要我安排,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时间不能倒回去,我即便对他有愧,又能如何?夫君,你说,我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