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而疏懒,明艳而无防。顾行渊的目光一瞬变冷,眼底如罩霜锋。他脑海中猛地闪过前世一幕,陆家与齐王暗中联手,一纸罪状将沈淮景拉入深渊;沈念之家破人亡,为了逃婚与他奔走瀚州,还差点死在路上。而陆云深,就是那场局里最早递刀的人之一。他握紧缰绳,指节微绷,低声吐出一个字:“停。”后方官骑闻令而止,马匹齐声嘶鸣,铁蹄顿住,尘沙微扬。顾行渊翻身下马,脚步沉稳如山,径直穿过人群,步步朝摊前而去。陆云深才刚偏过头,便见一道人影倏然而至,冷不防地拦在他与沈念之之间。顾行渊站定,他一言不发,抬手便一把扣住陆云深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陆公子,”他嗓音低沉,气息冰冷,“本官正查一桩案子,与陆家有关。”“烦请你现在,随我走一趟。”陆云深一愣:“……啊?”沈念之还握着骰盅的手停在半空,眸光一顿,眉心微蹙。“顾大人?”她刚开口,语气里还有几分不解。“你抓他,谁陪我玩骰子?”话音未落,顾行渊骤然转头,一记冷眼逼来,眼中怒火几乎压不住地翻涌。那是极隐极克制的情绪,却尖利得像刀,生生将她后半句话堵在喉头。“你还在这儿跟他嬉笑,以后被人害了,还得自己给人数钱呢。”沈念之一怔,骰盅停在指尖,连霜杏也吓得收了声,低低唤了句“小姐”。顾行渊没有再看她,只冷声一喝:“绑了。”话音未落,身后两名役卒迅速上前,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扣住陆云深手腕,绳索紧缚。陆云深吃痛,挣了挣,连声抗议:“顾大人!我到底犯了什么事?你不能好好说话?先放……哎哟哟疼疼疼!”顾行渊眼也不抬,一把将牵绳拽在手中,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索。不等旁人反应,他一声冷厉的“驾——”,马蹄骤响,铁蹄破风而出。陆云深被绳索牵制在后,仓皇跟着奔跑,衣袍飞乱,险些被拽倒,狼狈之极,引得路人哗然惊呼。街市喧闹中,顷刻炸了锅,摊边众人纷纷退避,看热闹的也愣在原地。沈念之却仍站在原地,骰盅握在手中,没再摇,她静静看着那一骑一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马蹄声疾,官袍猎猎。半晌,她忽而轻轻一笑,将骰盅丢到桌子上,兴致缺缺,语调懒洋洋地落下:“顾大人……果然狠戾。”“霜杏,走吧,别处寻点乐子去。”“我不想让你去那里。”……顾行渊站在大理寺东堂,烛火无声燃着,廊下微风起,拂过他衣角。他神情沉冷,眼眸深处却像压着一场即将倾覆的风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第一次登堂入仕、尚还心存敬畏的官。他重来一世,他要的,是改命。陆云深被关在内狱,尚不知局势何在,但陆家却早已得讯。不到半日,陆长明便衣冠整肃,带着家仆拜帖踏入大理寺,站在顾行渊书案前。“顾大人,”他语气平和,神色淡定,“犬子顽劣,不知所犯何事,愿以家法责治,还请大人高抬贵手。”顾行渊抬眼看他,眉目如刀锋。这一世,他早已知晓前世陆长明于朝堂上如何借着一封密折,将沈淮景一举拉下。那封折子字字句句,皆是刀刃,而今他手中的人,就是那把刀的柄。“陆大人,”他语气极轻,“你是官,不该不知,大理寺办案,讲证据,不讲情分。”陆长明微顿,笑意不变:“自然。但既说是查案,总该给个由头。”顾行渊缓缓起身,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抹,低头拂去一点灰尘,神色冷静如水:“银案旧卷,户部五年前失银数目与军需划拨时间重合,恰逢贵府在青州的粮行入账暴增,账面上,有些数字太巧了。”陆长明眸光微凝,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变化。顾行渊却像没看见,只继续说道:“我知这案子牵连极广……”陆长明盯着他,片刻后,语调一缓:“顾大人,办案得理,不得情,太锋也易折。”顾行渊静静看着他,片刻后淡淡一笑:“陆大人放心,我向来惜刃。”陆家这根刺,他留着怕扎手。从大理寺出来时,天色已暮,街角的香铺刚点起头炉檀香,香烟袅袅,散在夜风中。顾行渊骑马行至半途,却不知怎的,缰绳一转,竟又到了晋国公府门前。他望着那道熟悉的朱红府门,一时沉默。门前灯火尚亮,仆役往来有序。他站在马下,手握缰绳,久久没有动。他不是没想过进去,只是……没有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