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渊没接话,只将茶盏端过来,吹凉,喂她饮下。沈念之并不推拒,只是盯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冷静的打量。“顾行渊,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还是说……”这句问得不重,却一字一句落得极实。顾行渊望着她,神情不变,半晌才道:“这高烧是一点没把你脸皮烧薄。”她“哧”地笑了一声,抬手覆住自己额角,像是懒得再追问,或者也确实乏了力气:“好好好,不打趣你了。”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她的喘息声还不稳。沈念之闭着眼歇了片刻,忽而轻声开口:“我记得昨夜……好像梦见了什么。”顾行渊替她盖好被角,道:“你睡得不安,说了几句胡话。”她眉心动了一下:“我说什么了?”他略一停顿,道:“你说冷。”“就这?”她睁开眼,看向他。顾行渊点头:“你求我抱你。”她怔了一瞬,然后慢慢笑起来。“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他不语。她半倚在床头,笑容带着些病中倦态的散淡:“你这样的人,最适合做借刀杀人的棋子。”“可惜我手里没筹码了。”顾行渊听着,神情没有太多波动,只道:“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沈念之看了他一眼,未说话。外头风声忽起,窗棂微响,沙砾轻敲窗纸,像是远方有消息随风而来。顾行渊起身倒水时,沈念之偏头看着他背影,眼神微敛,唇角轻动,却什么也没说。屋内渐冷,她重新缩进被褥中,身子还未全好,睡意又上来得快。闭眼前,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像是说给梦里人听:“……顾行渊。”话音一落,她自己也微微蹙了下眉。沈念之再醒时,屋内已收拾得整洁,几案上水已换过,炉火也烧得旺了些。她坐起身,顾行渊正将一件厚实皮袄从布囊中取出,抖开来挂在一旁竹竿上。那是一件胡人样式的冬衣,皮毛朝内,外披粗缯,色泽深褐,带着股干燥的兽皮味。“你去哪儿偷的?”她声音还有些哑,目光却带笑。顾行渊回头,语气如常:“镇上有个商户,赶着冬市贩皮货,买的。”“顾大人有心了,我有披风。”“沙路夜里风急,披风不够。”他说着,又从囊中取出一只暗青色披风,抖开后在她身后轻轻搭上,将衣领系至她颈侧。她乖乖由他替她系扣,等他动作一停,才道:“顾行渊,你这副样子,要是做了郎君,该有多少姑娘后悔没早一步嫁你。”顾行渊淡淡看她一眼,没接话,只道:“衣服不宽,行动不便,得共乘一骑。”她一挑眉:“可真不合礼数。”“不知为何,听见你嘴里说出这种话,我竟然有些想笑。”顾行渊回她。沈念之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不爱开玩笑,那得骑多久?”“两日。”他顿了顿,又道,“快的话,一日半能到沙州。”沈念之低声“啧”了一声,靠回床榻,慢条斯理道:“两日……你当我是铁打的?”顾行渊未笑,只从身旁取出一个药包:“老郎中配了几味舒缓的药,是用来压住你体内血气翻涌的,能稳上三四日。”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神极认真:“你要撑一下,到了沙州,我会找专门的解毒郎中。再晚,就不是药压得住的了。”沈念之神色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手指,不知想着什么。过了片刻,她才忽然开口:“如果我真撑不过去,死在这旷野里……”顾行渊眼神一动,尚未言语,她便补了一句:“你可别把我埋在这里,太冷,又太孤独。”顾行渊看着她,片刻后,声音极低:“不会让你死。”她闻言望向他,那一瞬,风从窗缝掠过,披风角轻轻掀起,他站在她身前,像是一块沉稳磐石,挡住了风雪,也挡住了命里的无措与未知。沈念之低低笑了声,语气却不再玩笑:“你最好别食言。”顾行渊没有再答,只取出药盏,将药送到她唇边。与此同时,沙州城外的西驿。一队赤羽军策马停驻在问来客栈院前,鬓发间皆插有赤金鹰羽,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步入驿中。厅内炉火正盛,一名年轻女子端坐于炉边,听见动静起身相迎。是霜杏。她将顾行渊与沈念之离京后沿路的情况简要说了:“我们在凉州城外不远处分手,他们去恩泽镇看郎中,我是提前随商队进的沙州。”那名将领闻言点头:“接到信时,大都护正遣我们接应,便是马不停蹄赶来,我们现在就出发,估摸明日应当能接上少将军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