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哪根神经被触动了,陈鸣飞忽然想起,曾经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时他心不在焉,没往心里去。
“林馆长。”他蹲下身,声音放轻了些,“如果未来有机会,我想介绍一个朋友给您认识。他是位历史老师。您要是和他聊,一定能碰撞出很多火花。”
林馆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可他的眼神却是散的,不知聚焦在展厅的哪个角落,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呵呵呵。是吗?历史老师啊……真好。”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就是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去见到你说的这位朋友了。”
陈鸣飞心里一紧。他不想让林馆长继续陷在这种沉思里不能自拔,便伸出手,一把将老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林馆长。您带我参观参观博物馆吧!”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我还真没好好逛过博物馆呢。有您老陪着,还能给我做做讲解。”
“呦呵。”林馆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先揉了揉自己的大腿,这才展颜一笑,“怎么,你还想考考我老人家的业务水平吗?诶哟,慢点慢点。”
“啊哈哈哈哈,好。”他拍了拍陈鸣飞的胳膊,“正好闲来无事,那我就陪你,好好逛逛。咱们就先从人类起源馆逛起。”
“额~~”陈鸣飞尴尬地咧了咧嘴,“这一杆子是不是支得有些远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伸手扶住了林馆长。
“不远不远。”林馆长挣扎了一下,不让他扶,自己原地深呼吸了几下,抖擞精神,“人总要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吧?”
他顿了顿,忽然侧过头打量陈鸣飞:“陈鸣飞,我就叫你小陈了。听你的口音,你应该是东北人吧?你老家是东北哪个省的?”
“额~我说话有口音吗?”陈鸣飞挠挠头,一脸无辜,“我觉得我说话也妹有口音啊。”
“得了,这股大碴子味儿,还说没有口音。”林馆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样,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你们家乡的口号,是不是‘山海有情,天辽地宁’?”
“呵呵呵。您老看人真准。”陈鸣飞笑得像个被抓包的孩子,纯真又无奈。
“那我考考你。”林馆长背着手,像个老顽童似的晃了晃脑袋,“你们家的省博你应该去过吧?”
“去过。”
“那好。我问你,你们家的文明起源是什么?”
“额~~红山文化?”
“呵呵呵,自信点,就是红山文化。”林馆长满意地点点头,“那再往前呢?”
“额~~不知道了。”陈鸣飞摇摇头,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哈哈哈哈。不知道了没关系。”林馆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慈爱,“有机会再回去逛逛。这次要用心记。不然,下次我们博物馆,可要找你们去借玉猪龙了!哈哈哈哈。”
老人的笑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久违的活力。
林馆长宝刀不老,讲解起文物来如数家珍。从远古时期开始,每一个石器的起源、来历、用途、猜想,甚至是背后的故事,他都讲得绘声绘色。不同于普通讲解员那种照本宣科的背诵,林馆长的讲解不需要你盯着展品看——他会给你编织一个画面,一段故事,一个可能是某位古人的人生片段。
他讲旧石器时代的猎人如何在冰天雪地里追踪猛犸象,讲新石器时代的先民如何第一次将泥土烧成陶器,讲青铜时代的工匠如何在烈火中浇铸出第一尊礼器。听着听着,你仿佛身临其境,像是看了一部历史的纪录片,甚至是亲身经历了历史人物的一生。
有人觉得历史枯燥、乏味。一段已经逝去的时光,不管如何去回忆,它都不会再有改变。甚至有人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谁都可以提出一个理论来,随意点评几句。
可是林馆长不。他的讲解很客观,不偏不倚。他就像是历史长河上的艄公,撑着一叶扁舟,带你逆流而上,让你真正地在历史中亲身去体验、去思考。
哪怕陈鸣飞有时会天马行空地提出不同的见解,林馆长也只是和蔼地微笑,眼神里只有鼓励和宠溺,从不反驳。
许是有人发现展馆里开了灯,慢慢地,开始有人聚集过来。起初是一两个,听到林馆长的讲解后停下脚步,被深深吸引。接着是三个、五个……最后形成了一群人。
大家不吵不闹,默默地跟在后面。只有在林馆长讲解停歇的时候,才会有人举手提问,抒发自己的观点。这些人中,不乏本就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林馆长不厌其烦地解答,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助理递来水杯,他也只是拿在手里,忘了喝。
陈鸣飞正听得入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老,您刚才说这件玉器的沁色是自然形成的,那如果是人工做旧的沁色,应该从哪些细节分辨呢?”
陈鸣飞一愣,回头一看,才发现时迁不知何时过来的,悄悄混在人群后面。金秀贤、姜云、唐梓涵,甚至王宇浩都脱了机甲也跟在后面,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也是陈鸣飞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时迁对历史的了解居然如此通透——尤其是对古物鉴定方面。
时迁接连问了几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聊了几次后,林老就猜到了他的身份。老人眉头微蹙,几番询问后,得知时迁不是倒斗的,也没有倒卖过文物,这才舒展眉头。
临了,林老还特别叮嘱:“小伙子,千万不要动文物。那是历史的罪人,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时迁郑重地点了点头:“林老放心,我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现在表现出的这点兴趣,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当年我在潘家园混迹过一段时间,净听那帮倒爷瞎忽悠,也是学了一点鉴定的皮毛。现在的交流就是纯爱好。”
他心里有数。偷东西,顶破了天,就是挨一枪子。可是要敢动文物——那可就是要被清空弹夹的。
陈鸣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在这个末世里,在这座即将被遗弃的博物馆中,一个老人和朝不保夕的难民,竟然因为一段遥远的历史,短暂地聚在了一起。展厅里那些空荡荡的展柜,仿佛在这一刻重新被填满了——不是被文物,而是被一种比青铜和玉石更坚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