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夜,营地里的气氛被劣质酒精烧得滚烫。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话题早已从“忆往昔”的感伤,滑向了“往后怎么活”的迷茫与憧憬。
陈鸣飞缩在角落,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一声不吭地往嘴里灌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他眯起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末世前那份“完美规划”: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娶个差不多的姑娘,生个差不多的娃,平平安安熬到退休,然后寄情山水,看遍祖国大好河山。
以前总觉得这想法胸无大志,可如今才咂摸出味儿来——真要能把这“平淡”过成日常,那前提是得有个强大的祖国、安定的社会、健全的法治。
“要是真能回到那种日子……”陈鸣飞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就算让我当一辈子牛马,我也认了。”
“谁不是呢?”坐在火堆旁的唐梓涵猛地灌了一口酒,把空杯子重重磕在木桩上,出一声闷响,“以前天天骂老板是周扒皮,骂自己是拉磨的驴。一遇到点破事,或者被甲方气得心梗,脑子里就有一万个‘老子不干了’在咆哮。”
他抹了把嘴,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儿:“那时候多羡慕网上那些一言不合就炒老板鱿鱼的年轻人啊!觉得他们冲动、有魄力、真他娘的潇洒!可结果呢?”
“结果呢?”姜云接过了话茬,苦笑一声,伸手拨弄了一下快要熄灭的柴火,“结果一想到房贷车贷,想到结婚的彩礼,想到丈母娘那张冷脸,还有以后养个吞金兽的巨额账单……满腔的热血瞬间就被浇成了冰水。只能乖乖把辞职信咽回肚子里,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继续当牛做马。”
“现在好了!”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李东成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外面的夜空大笑,“末世降临快一年了!没房贷没车贷,社会财富直接‘强制平均’!大家干多少吃多少,不用看资本家的脸色,也不用琢磨怎么跨越阶层。这他妈不就是咱们做梦都想要的‘社会大同’吗?!”
“哈哈哈哈!就当是老天爷给咱们放了个一年的长假!”
“任性辞职一年!爽!”
黄志云笑着笑着,突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爽是爽……可人生能有几个一年啊?少卷这一年,回去之后不得被同龄人甩出几条街?”
“甩个屁!”姜云翻了个白眼,借着酒劲拔高了音量,“现在多好?休息一年,不但没被甩开,大家反而一起躺平了!你告诉我,以前天天卷成狗,到底图个啥?”
这话一出,像是捅了马蜂窝,众人纷纷开始倒苦水。
“图啥?小学卷初中卷,高中卷得连轴转!好不容易上了大学,想喘口气,结果室友都在考证,吓得你赶紧爬起来接着卷!”
“上班更绝!要经验、要人脉、要业绩!连谈个恋爱都要卷!”钱佳豪掰着手指头数,“卷外形、卷家世、卷内在!你得浪漫,得幽默,还得会做饭修电脑!一刻都不敢放松!”
“咳……”唐梓涵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地插嘴,“还是动物世界好啊。你看那些雄性,只要长得帅、嗓子好、舞跳得棒,就能抱得美人归。”
“诶,也不全是吧?”有人立刻反驳,“有的还得靠拳头!比如狮子、狼群,还有牛马羊,谁拳头硬、体格壮,谁就能妻妾成群。”
“切!咱们讨论的是一夫一妻制!”钱佳豪不屑地撇撇嘴,“要么长得帅,要么手艺好自己造个窝。既要外表又要内涵,要求高得离谱!你们再看看雌性干了啥?”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干了啥?”
钱佳豪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地说:“它就下了个蛋啊!”
“噗——”
“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老光棍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猛拍大腿,有人笑得把嘴里的酒都喷了出来。
可笑着笑着,笑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渐渐弱了下去。火光映着一张张带着沧桑的脸,空气里突然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那都是过去式了。”姜云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沉,“如今女性地位也在上升,她们也有自己的本事了。”
“是啊……”唐梓涵叹了口气,把头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眼神有些空洞,“可同样的,女性越优秀,咱们这帮老帮菜,就越没优势了。”
“唉……”钱佳豪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看来咱们这辈子,是注定要孤独终老喽。”
“怕个鸟!”刚才那个满脸胡茬的李东成突然站了起来,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大声吼道,“大不了老了以后,咱们几个老骨头凑钱住个敬老院!到时候照样一起吃肉、一起喝酒、一起吹牛逼!”
“对!去他妈的孤独终老!”
“来来来!为了敬老院,干杯!”
“干!!”
搪瓷缸重重地撞在一起,出清脆的响声。酒液四溅,映着跳跃的篝火,也映着一群人在末世中,用笑声和酒杯筑起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尊严与期盼。
酒精在血液里酵,天台上的气氛虽然热络,但每个人的心底都还留着一丝属于成年人的清醒。
哪怕是平时最没心没肺的张伟,今晚也破天荒地没提自己的女朋友陆琪乐。一来,他不想在这群老光棍的伤口上撒盐;二来,也是大伙儿都在默契地照顾着陈鸣飞的情绪。就像邱天喝醉时总会红着眼眶打听小的下落一样,陈鸣飞也从未放弃过寻找谢晓菲。有些痛,大家选择用沉默来共同分担。
男人们喝到深处,话题自然滑向了那些“少儿不宜”的荤段子。倒也算不上什么大逆不道,但绝对上不得台面。这就像熄灯后的男生寝室,谁要是敢偷偷录音,那泄露出去的瞬间,法场的枪声绝对比喊冤声来得更干脆。
就在众人笑得最放肆时,“吱呀”一声,天台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冷风倒灌进来,吓得一群吹牛逼的汉子瞬间闭了嘴,酒意醒了大半,生怕是纠察队来“查水表”。
陈鸣飞眯起泛红的醉眼,借着城市边缘微弱的霓虹光晕,眯着眼往楼梯口看去。
上来的是两个人,画风诡异得像是从聊斋里走出来的。走在前面的那个,身量不高,裹着一身黑色紧身衣,外面罩着件带兜帽的披风。他有意把脸深深埋在阴影里,连一丝光线都不让沾上。而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个子,内搭一身纯黑,外面却披着一件惹眼的白色风衣。那人昂着下巴,嘴角咧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坏笑。
这要是真喝多了,大半夜在天台上撞见这两人,非得把他们当成索命的黑白无常不可。
“我靠……迁哥?!”
陈鸣飞猛地打了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他惊呼出声,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连身后的折叠椅被带倒砸在地上都顾不上扶。
“迁哥!你啥时候回来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攥住那个矮个子黑衣人的胳膊,手指都在微微抖。
“嘿嘿嘿……小飞,生日快乐。”
时迁轻笑两声,抬起苍白消瘦的手,缓缓掀开兜帽。那张在黑暗中隐匿了许久的脸,终于露出了熟悉的轮廓。
看着时迁,陈鸣飞的眼眶瞬间就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