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军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尘埃味道,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钻进他的鼻孔,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娃啊,做人要正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什么是良心?是见死不救的“仁慈”,还是舍生取义的“残忍”?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计划书上,晕开了墨迹。
良久,他再次睁开眼。眼中的迷茫、痛苦、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缓缓站起身,挺直了脊梁,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的动作不再犹豫,不再迟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向楚梓荀,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楚老师,”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同意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这三个字,也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抱怨、只会固执己见的孙科长,也不再是那个被道德困境束缚住手脚的老人。他是一个战士,一个为了信仰,为了人民,敢于直面黑暗,敢于背负罪孽的战士。
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只有一种悲壮的肃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踏上一条不归路。但他无怨无悔。
因为,他看到了远方那一丝微弱却执着的曙光。那是属于新世界的曙光,也是属于他孙建军的救赎。
孙建军转身想要离开。他能同意,已经是他最大的转变了。但战争,不是他能左右的。
“老孙。等一下。”楚梓荀拿起那份作战计划书。他知道。现在还需要给孙建军再烧一把火。
“还有,什么事吗?”孙建军表情明显有些落寞。
“老孙。我向你承诺。”楚梓荀郑重的递出那份作战计划书。
“第一,我们的目标只有赵立国及其核心卫队,绝不针对平民。”
“第二,对于普通守军,围而不打,劝降为主。”
“第三,一旦控制指挥中心,立即开仓放粮,恢复供水供电。”
“可是……”孙建军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写着‘必要时使用致命武力’。楚老师,那是几千条人命啊,还有那么多无辜的士兵,他们也是被逼无奈的……”
“老孙!”楚梓荀打断了他,语气陡然严厉,“你看看窗外!看看花溪!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口饭,都是怎么来的?是靠我们手里的枪,靠我们流血的汗换来的!你想救那三千个老人孩子,就必须有人拿起刀,砍向拿刀的屠夫!如果不推翻赵立国的统治,那三千人必死无疑,接下来是六千、一万!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菩萨心肠得有,但金刚手段更不能少!”
楚梓荀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建军,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向你承诺,只要拿下二十八号,我会立刻在那里复制凤凰会的模式。工分制、公有制、全民教育。我要让那里变成第二个花溪,甚至更好。但我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那里人心枷锁的钥匙。”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孙建军的眼睛“这把钥匙,就是你。”
孙建军愣住了“我?”
“对,是你。”楚梓荀走近一步,目光灼灼,“老孙,你以为我把你找来,只是为了让你当一个纪律委员吗?不。二十八号有两三百万人口,比现在的凤凰会庞大十倍不止!光靠我们现在的十几个人,根本管不过来。我需要你去组建新的管理层,我需要你把你在体制内学到的经验,把你那股子刚正不阿的劲头带过去。”
“我要你不仅仅是自己干,而是要去培养一百个、一千个像你一样的‘孙建军’。让他们去街道、去社区、去工厂,去维持秩序,去分配物资,去告诉那里的老百姓,天亮了,好日子来了。”
楚梓荀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孙建军的肩膀“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全心全意地站在凤凰会这边。如果你还抱着那种迂腐的和平幻想,如果你还对那个腐朽的旧政权抱有幻想,那我就不能把后背交给你。因为我们的最终目标,不仅仅是二十八号安全区,而是整个国家的未来,是建立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新秩序!”
孙建军呆呆地看着楚梓荀。这番话像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心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养老的,是来教书育人的。却没想到,楚梓荀早就把他看作了未来的封疆大吏,看作是新政权的基石。
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一方面,他对暴力的本能排斥让他感到痛苦;另一方面,作为党员的良知和对百姓的责任感又在疯狂呐喊。
他想起了宋晓艳昨晚说的话“人活着,总得有点原则。”
他想起了季大姐那句“咱们有盼头了。”
他想起了那三千个即将被送死的老人和孩子。
如果不动手,他们就会死。
如果不动手,二十八号永远是地狱。
孙建军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排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而坚定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看向楚梓荀。
“楚老师,”孙建军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孙建军,以前是个糊涂虫,守着烂规矩害人。从今天起,我把这条命交给您。您说得对,为了大多数人的活路,这脏手,我来沾;这恶人,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