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一瓷碟切得薄厚均匀的白桃轻轻搁在茶几。
宫粼这才睁开眼。
“琉璃光大人吩咐,您需要安静休息。”忉利天正收回手,他脱去了西装外套,浅色衬衫挽至小臂,手里还拿着细长的水果刀,端雅温声道,“但我觉得,您需要补充一点糖分。”
宫粼侧脸被窗外的水光映得有些虚幻,看都没看那碟桃子。
“一路鬼鬼祟祟跟来,就为了这个?”他以手支颐,“比起我,明明有更值得你费心思的。”
疏离冷淡的口吻令忉利天擦拭指尖一点晶亮汁水的动作僵住。
“大荒劫难千年,我还以为你跟不动明王早就成礼了。”宫粼长睫垂下,顿了顿又掀起,声音清泠泠的,“竟然连婚仪都迟迟未曾筹措,莫非你也怕了他‘克妻’的命数,所以至今不敢应承吗?”
忉利天将水果刀轻轻放在瓷碟边,脸上温润的神情没变,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动,躬身向前半步在沙旁单膝跪下,停在恰好能仰视陷在沙里的宫粼的高度,目不转睛:“俱利伽罗大人是觉得,我没有将您放在心上吗?”
他一贯对宫粼像株委地的水生绿植,甘之如饴地低微,宫粼对殷勤讨好则不以为奇,只觉得天经地义。
可这话却答非所问地避而不谈。
若是从前,宫粼也就当成一阵耳旁风无暇深究,可偏偏此刻他心尖就是萦着一簇嗔火,故而忽然追问:“怎么,难道你们又不是两情相悦了?”
昔年久远,冻原寒重。
宫粼缠绕巨柱化作俱利伽罗利剑,俯为不动明王劈天斩渊,神力俱竭,自烈雪中坠落。
那一战之后他陷入百年无梦的沉眠,再醒来时,宫粼看见白川黑水,看见江河湖海,看见金鱼游过薄冰的冻潭,看见烧春的山茶落在手中。
独独没有看见严。
守在他身畔的养父琉璃光满目慈爱,温言吐出一个噩耗。
长子旃檀不见踪迹,生死未卜。
旋即,这位统御净土的琉璃光明王又似悲悯似宣告地补上了第二道裁决。
忉利天与不动明王天命已定,不日完婚。
宫粼枯白着脸,强撑虚弱身躯奔至大荒,又看见严持剑护在忉利天身前,而那具被斩的鬼王黑龙头颅,正显露出旃檀的面目。
暮春,醉卧花荫从宫粼腕间游到严肩头的旃檀。
流萤夜,横卧于对弈棋盘中央霸住天元捣乱的旃檀。
松针白露,趁蒸蟹揭盖白气蒸腾,将亮晶晶的蟹膏宝石般推到宫粼碟中的旃檀。
岁寒,掬雪埋橘冻得晕乎乎钻进严袖口的旃檀。
他们的旃檀。
……
宫粼眼底氤氲的潮意一滞。
心绪微晃,浑然没注意到跟前的忉利天面色已隐隐扭曲,颞颥直跳。
一股无法宣之于口的酸涩猛地窜上心头,那道曾经微末寒酸的少年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回忉利天的脑海。
天界依福德化生,却也分出云泥之别,等级森严。战争世代不灭,至亲的头颅与荣光一同滚落尘埃,更多的同族则在永无止境的盛宴笙歌中沉溺,直至福尽灯枯,在预见自身堕入泥犁的恐惧中癫狂。
彼时,上一任忉利天主溘然陨落,为甄选继任,琉璃光明王的銮驾行经四大王城前往化乐天宫。
黑压压色相具足的天众跪伏如潮,满目皆是随念化现的流金溢彩。
唯独少年耳际垂着一枚色泽浊暗布满铁线的绿松石,任凭盛宴绚金溢彩,法音宣流,这颗伴生的劣石也只连同主人一头铅灰色的长,兀自格格不入地阴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