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今日,受委屈了。不过,大哥有句话,望妹妹记在心里。”
他微微俯身,凑近柳红绡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无比地说道:
“在这侯府里,想要扮可、装贤淑,博取同情,不是不行。”
“但先,你得学会——谨言慎行。”
那“谨言慎行”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警告和威压。
柳红绡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惊恐地抬起头,对上柳墨哲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那眼神,比柳墨渊的鞭子更让她感到恐惧。
如果说柳墨渊是暴戾的煞星,那么眼前这位大哥柳墨哲,就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这个平素总带着笑的大哥,比那个挥鞭子的二哥,可怕百倍,千倍!
……
隆庆大街新开的商铺里头,热火朝天。
店里拾掇得窗明几净,飘荡着各式胭脂水粉的味道,引得路过的妇人频频侧目。
白怀瑾挽着袖子,额头沁着细汗,正指挥着两个伙计把一架半人高的绣屏往墙角挪:“小心点小心点!磕掉块漆我扒你们的皮!”
长姐舒彩霞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核对账本,一会儿清点刚送来的货物。
店铺后头的小天井里,舒二虎正吭哧吭哧地搬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胳膊上肌肉虬结。
舒南笙刚要上去帮忙,抹了把汗,憨厚地笑道:“没事儿,爹给你搬!这箱子结实,放柜台底下装些零碎正好!”
他把箱子稳稳当当放下,又拿起扫帚,把地上散落的脏东西扫到一堆。
“爹,您歇会儿!”舒南笙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红润,气色比在侯府时好了不知多少。
她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歇啥歇,爹不累!”舒二虎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抹嘴,又干劲十足地去整理旁边堆放的货物了。
日头快爬到头顶,大家才放下手里的活计,说说笑笑地往家里赶。
刚到巷子口,便传来母亲凌氏熟悉的声音:“开饭喽——!”
舒家饭桌上,油光锃亮的红烧肉,翠绿欲滴的炒时蔬,金黄喷香的煎豆腐,还有一大罐熬得奶白的骨头汤,热气腾腾。
“哎哟,终于开饭了,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舒彩霞洗了手,立刻迎了上去。
“娘,今儿又做这么多好吃的!”舒南笙也高兴得笑了。
凌氏一边摆碗筷一边嗔怪:“你们几个起早贪黑,不吃好点怎么行?快,都坐下!翊寒,别弄那些草药了,洗手吃饭!”
她朝着角落里正小心翼翼整理一捆草药的舒翊寒喊道。
舒翊寒抬起头,清秀的脸上还沾着点草屑,应了一声:“诶!娘,马上就好!”
他小心地把草药包好,才快步过来。
“二哥呢?”舒南笙问。
“你二哥啊,”凌氏盛着汤,脸上是骄傲又心疼,“让他安心在家温书呢!沉舟那孩子,这次是真下狠劲儿了,说是不考个功名出来,对不起你给他置办的笔墨纸砚,也对不起咱家这份盼头。饭我给他留锅里温着呢,晚点回去吃。”
一家人围着小木桌坐下,虽有些拥挤,但碗筷碰撞声、说笑声、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实实在在的热闹。
阳光透过小天井上方的葡萄藤架洒下来,光斑在饭菜上跳跃。
舒南笙夹起一块煎豆腐,外酥里嫩,豆香浓郁。
细细咀嚼着,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而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靖安侯府时,面对那些山珍海味的席面,她总是食不知味,甚至挑剔万分。
那时柳家饭厅宽敞明亮,丫鬟仆妇侍立一旁,银箸玉碗,珍馐罗列。
可那氛围,却冰冷得像停尸间。
晁氏满眼算计,柳庆临暗藏锋芒,柳墨哲笑容下的疏离,柳墨渊更是神龙见不见尾……
每个人都像带着面具,一顿饭吃下来,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再好的东西,入口也只剩下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