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景福宫偏殿。
刘知远的梓宫摆在正殿,只是还未发丧,漫天大雪,飘飘扬扬倒是符合此时丧乱的气氛。
寒风卷着一地琼玉,从廊柱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殿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孤寂,在肃杀的宫廷氛围里倒是显得非常和谐。
青竹虽说功力通玄,但毕竟是肉体凡胎,也不能无时无刻运功抗寒,他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中,跟着郭威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偏殿后面的一处角落。
这里僻静无人,只有几株老梅,在风雪中傲然挺立,枝头零星开着几朵红花,殷红如血。
郭威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凑到青竹跟前。
他的脸色凝重,眉头紧锁,平日里那股子沉稳干练的气度,此刻竟有些动摇。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又咽了回去。
青竹心中纳闷,刘知远称帝之后,作为心腹大将的郭威获得了格外的超拔,直接被授予?枢密副使?这一关键军职,同时加授检校司徒的荣誉头衔。
这个职位在五代体系里,相当于全国军事副统帅,现如今,刘知远新丧,作为托孤老臣,依然是内定的枢密使,是仅次于宰相苏逢吉的朝中第二号人物。
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武人,怎么今天跟便秘似的说话这么吞吞吐吐。
郭枢密,青竹直接开口打破沉默,他轻松笑道,我高攀您一句,咱们也算是在石官家手下同殿称臣的旧相识,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再说我家徒弟与令郎公子交情莫逆,您尽管直言?
郭威深吸一口气,心道:你多大我多大,老夫今年四十有三,你三十不到,这是准备把咱俩拉平了?
想了又想,不说还不行,郭威压低声音道:道长,此事……事关重大,且有些……
青竹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嗐,就是为了杜重威的事情。郭威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竹一愣。杜重威?那个石晋朝的外戚,那个在契丹南下时开城投降的软骨头?不是听说给刘知远打服了,现在躲在齐州做节度使么?
他怎么了?此等奸佞小人,还值得枢密使大人费心么?青竹问道。
先帝……郭威顿了顿,改口道,先帝临终前,一直对杜重威不放心。此人反复无常,先降契丹,又降大汉,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走。他曾手挽十万重兵,此时虽说已经迁封齐州节度使,但在河北威望仍在。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那个石重贵并没有死,还在北方做契丹的负义侯。石重裔还在幽州当府尹。杜重威若是借高祖驾崩,新帝年幼这个时机,拉起大旗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青竹一听这话心里有点翻腾,牵扯到自己的朋友,这事有些难办。
郭威的担忧不无道理,杜重威确实是个反复小人,谁也保不准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更何况说句不好听的,刘知远坐上帝位还没一年就噶了,放出点谣言出去,就是僭越伪帝,德不配位的说辞。
你说人家杜重威投降过契丹,说的好像刘知远没有跟耶律德光勾勾搭搭过似的。
呼吸之间,青竹心念急转,拿不准郭威的意思,他沉吟道:郭枢密找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道长,郭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这帮先帝托孤的老臣,已经通过气了。无论如何,要在新帝登基之前,将杜重威这厮明正典刑。
青竹心中一凛,暗骂:是你们怕控制不住局面吧,明正典刑?那你让刘承佑刷下一道圣旨不就行了,找我作甚?
青竹赶紧帮自己的朋友撇清关系,道:石重贵那边,按照相国的意思让他在契丹好好凉快凉快,清醒清醒。想来是没人能把他弄回来。至于剡王石重裔那边我可以作保,他肯定没有复辟后晋的野心。至于杜重威……
道长,郭威打断了他,干脆挑明了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问题不在前朝的皇子,这是……防患于未然。杜重威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今日不反,明日不反,后日呢?新帝年幼,朝局不稳,国朝初立是经不起折腾滴。
青竹听明白了,这帮人铁了心的要杀杜重威,他撇了撇嘴,附和着点点头。
殿角那几株老梅,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刺眼,红得凄厉,像是飞溅出来的血滴。
既然几位辅政大人都打定主意了,那枢密大人找我作甚?青竹问道。
青竹心想:我一个根本不在朝中任职的外藩将领,这等机密事干嘛要告诉我呢?
郭威再次四下看了看,确认犄角旮旯没藏着什么宫娥才女之类的,这才附耳过来,低声说出了那个计划。
他的声音很低:……假借高祖皇帝遗旨,矫诏召杜重威入朝。此人必然会带军回京,苏大人的意思是,在城外驿站设宴,请他赴席,饮宴之中,生擒此獠。然后押往汴梁闹市街头,当众斩首,明正典刑……
青竹一边听,一遍眉头大皱。
他心中暗想:这特么也太下作了吧,比鸿门宴还过分。
矫诏?偷袭?当众斩首?
这哪里是堂堂正正的朝廷手段,分明是江湖上的下三滥路数,几位股肱大臣就想出这个破主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郭威看了看青竹继续说道:“现在圣旨已经发到齐州,估摸着没几天,杜重威就要到了,此人生性胆小,必然会带着不少护卫,想要在酒席宴中生擒此人,必然要有高手压阵。听荣儿说,他见过不少当世武学高手,末有如青竹道长这样的无敌手,还望道长出手……助我等一臂之力。”
你们……青竹心想:合着那我当枪使,但郭威毕竟代表本朝的一种托孤老臣,他只能搪塞道,承蒙枢密大人如此抬举,这等惊天大事,我不得禀报老相国得知?
郭威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笑容,说道:苏宰相……拐弯抹角地跟冯相国商量过。
结果呢?青竹心想老冯怕是不同意吧。
给老相国骂了一个狗血淋头。郭威苦笑一声,接着道,冯相国说,这等小儿辈的手段,也配拿来问他?
青竹心中一松,可还没等他完全放下心来,郭威又加了一句:不过……临了冯相国说了一句,这等手段,你去问小儿辈的人帮不帮你做,老夫可管不了他。
青竹愣住了。这话一出他就明白了,合着老相国这是把自己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