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温,会因为他爬树擦破膝盖而红着眼眶,抿着小嘴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棉签给他消毒,一边吹气一边小声说“阿铮不疼”;会在他因为训练太累趴在桌上睡着时,悄悄给他盖上外套,然后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书,等他醒来;做饼干的时候会记得给他多留一份,尽管那个饼干并不怎么好吃。
那些记忆里的温,温柔、真诚,偶尔有点调皮,但眼睛里总是盛着清澈的光,看向他时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暖意。那是顾铮小心藏在心底最深处,认定了要保护一辈子的模样。
他从未怀疑过那份温柔的真实性。他以为那是温与生俱来的底色,像他的呼吸一样自然。他享受那份温柔,也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
他想起温父母刚去世那段时间。温变得异常安静,不哭不闹,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呆,一坐就是一下午。顾铮那时不懂怎么安慰,就笨拙地坐在他旁边的地上,陪着他。
时至今日,他们都几乎占据了对方人生的全部,他们是陪伴对方最多的人。
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想来,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保护好他,无论是明枪还是暗箭。
顾铮握着那枚冰凉的黄金书签,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闷得疼,像被浸透了水的棉絮死死堵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语的痛感。
“嗬……”顾铮低喘了一声,猛地从床边站起身。卧室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他需要透口气把他从这种闷痛中拉出来。
他拉开卧室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出乎意料地,他看到裴青衍倚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仰头喝着。
听到动静,裴青衍侧过头,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有灯光下略显苍白的倦色。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眼。
顾铮走到冰箱前,也拿出一罐啤酒,“咔”地一声打开,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了短暂的平静。
“没睡?”顾铮先开口。
“睡不着。”裴青衍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停不下来。”
顾铮沉默地喝了一口酒,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城市灯火。“在想什么?”
“想他。”裴青衍答得干脆,顿了顿,补充道,“也想我自己。”
他看向顾铮僵直的背影,“你呢?在房间里闷着,想明白了多少?”
“我在想……”顾铮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是不是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我以为我在保护他。”
他转过身,直视裴青衍,“你比我更早察觉不对劲,对不对?那时候他才多大。”
裴青衍嗤笑一声,“察不察觉有什么用?该陷进去还是陷进去了。”
他仰头将剩下的酒喝完,铝罐被捏得轻微变形,“不过我们三个人大概只有你一点都没有察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青衍将空罐子精准地抛进垃圾桶,出哐当一声响,”我们这些人的孩童时间何其的短暂,不像你被保护的很好,蜜罐子里长大似的,父母恩爱、家族稳定还是唯一的继承人。”
“谢寻呢?”顾铮忽然问,“他……”
“谢寻?”裴青衍打断他,语气复杂,“确实,他家也还行,只不过把他当透明人罢了,所以呀,被温救了一回,就再也离不开了。”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个人却谁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他们认识多久了?从少年时温将裴青衍纳入这个小圈子开始,也有很多年了。一起上学,一起出入各种场合,外人都视他们为一个紧密的团体,是斯洛特学院里最耀眼也最不容招惹的存在。
但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维系这个“团体”的纽带,从来不是他们彼此之间有多么投缘或深刻的友谊。他们能和平相处,偶尔合作,更多时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互不干涉,维持着表面过得去的“同伙”情谊。
这一切微妙的平衡,都围绕着同一个中心温。
是温的存在,让他们愿意收敛各自的锋芒,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是温的周旋,让性格迥异的他们不至于彻底分道扬镳;也是因为对温的在意,此刻他们才能站在这里,进行几乎曾经没有进行过的谈心。
“现在怎么办?”顾铮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裴青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靠垫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晕,侧脸在阴影中显得轮廓分明,也透出深深的疲惫,“他说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他转过头,看向顾铮,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慵懒风流,“你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