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温,眼神里带着长辈的考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这样吧,审计还是要做,但不能影响正常生产运营。范围嘛可以适当缩小,先针对这几个季度问题最突出的几条生产线和对应的供应链环节进行深度核查。专项小组的人选,阿你来拟定,但要充分听取振坤的意见,确保业务平稳。”
这是一个典型的折中方案。
会议室里暗流涌动。支持温的人觉得这步子迈得太小,难免失望;周振坤一派则心下稍安,觉得董事长还是念旧情、重稳定的,温到底年轻,掀不起太大风浪。
温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祖父会如此裁决。他甚至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地应道:“是,爷爷。我会谨慎处理,不会影响到生产。”
他答应得太快,太顺从,反而让周振坤心中那点刚放下的警惕又提了起来。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温那张丽却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不甘或算计,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既然董事长了话,我自然配合。”周振坤缓缓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者对晚辈的宽容,“温少爷年轻有为,想做事是好事。可以从我那边调两个熟悉情况的人过去协助,这样效率最高,也不会外行瞎指挥,惊扰下面的人。”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实则也不过是想找两个人打打掩护,提前得到风声。
温闻言,抬眼看向周振坤,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甚至弯起一个浅淡而真诚的弧度:“周老考虑周全,这样安排最好不过。那就麻烦周老了。”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甚至带着点感激,让周振坤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
但众目睽睽之下,话已出口,他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大度,点了点头。
会议接下来的议程变得有些乏味。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周振坤被几个心腹簇拥着,低声交谈着离开,经过温身边时,目光晦暗地扫了他一眼。温正低头整理文件,侧脸线条优美沉静,仿佛全然不受影响。
温宏毅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些许感慨和告诫:“阿,看到了吗?管理一个庞大的集团,尤其是像温氏这样盘根错节的家族企业,很多时候,快刀斩不了乱麻。需要耐心,需要权衡。周老跟了我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些事急不得。”
温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受教与恭顺:“爷爷的教诲,孙儿记住了。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嗯。”温宏毅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你知道轻重就好。去吧。”
温宏毅离开后,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温一人。他站在原地,指尖在冰凉的会议桌面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那份被周振坤质疑过的季度报告上。
灯光从头顶倾泻,在他丽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将那抹始终挂在唇边的温和笑意衬得有些模糊不清。
耐心?权衡?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温氏这潭水有多深,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那些倚老卖老、早已被时光和权力腐蚀出无数蛀洞的“功臣”们,是如何吸附在这艘巨轮上,贪婪地吮吸着养分。
祖父想要平衡,想要维稳,甚至在内心深处,还为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留着一扇随时可以回归的门。
可他温,不想再等了。
折中方案?限制范围?听取意见?
他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
正合他意。
周振坤自以为递出了橄榄枝,派来两个“熟悉情况”的心腹,既能监视审计进程,又能提前知晓动向,必要时还能制造障碍。这大概就是对方所谓的“不会外行瞎指挥”和“效率最高”。
可惜,他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大张旗鼓的查,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让沈叙白有机会看到核心数据。
他所学的和传统行业毫不相关的,派出去大概也只会被自大的周振坤当做被温送来镀金的,毕竟目前为止沈叙白进公司的实际也仅仅只有和裴青衍的合作项目,然而温和裴青衍的关系人尽皆知。
周振坤这些年经营下来,账面或许做得漂亮,但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虚增成本、关联交易、吃巨额回扣、甚至偷税漏税。虽然有一些是默许的,而他的数额明显过了默许的范围。温早已通过其他渠道摸到了蛛丝马迹。只是缺乏直接、合法、能一击致命的证据链。
而现在,机会来了。
温回办公室时,落地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正沉沉压下,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沈叙白就坐在办公室外间的助理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处理着学生会的事务,毕竟温暂时不需要他这个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