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禄上下打量他一番,哼了一声:帮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金福赔笑道:小的是新来的,替来旺哥搬东西的。
正说着,来旺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见金福便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前头抓贼呢,快跟我走!又向金禄行礼,公子爷,这是小的叫来帮忙的邻居,不懂规矩,冲撞了公子,小的带他走。
金禄摆摆手:去吧去吧。抓什么贼,大惊小怪的。
来旺拉着金福飞快地走了。金福一颗心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回到客栈见了父亲,他掏出那个油布包,抖着手打开来。里面是一封更旧的信,还有一个小瓷瓶。信上是他母亲的笔迹,写着:吾儿有财亲启。此瓶中所盛乃你父中毒后吐出的血水,当日我偷偷藏下,以为铁证。你若见信,当知你父含冤而死。娘无能,不能替你父报仇,只盼你长大后能替父伸冤。另附你二叔毒杀你父时所用之毒药方子一张,乃是娘从你二叔书房中偷出来的。切记,小心保管,万勿落入贼人之手。
金有财颤抖着打开瓷瓶,里面果有暗褐色的液体,虽已干涸,犹有腥气。再看那张药方,写着砒霜三钱、乌头二两……等物,字迹果然与二叔的笔迹相似。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金福哽咽道:爹,证据有了,咱们这就去告官!
金有财抹了把泪,摇头道:杭州府衙被他儿子把持着,告也没用。咱们要告,就得告到巡抚衙门去。但巡抚衙门在省城,路途遥远,怕只怕咱们还没到,就被二叔的人截住了。
金福想了想,说:爹,我有个主意。咱们何不把这事捅到京里去?听说当朝右佥都御史王大人正在浙江巡视,专管民间冤案。若能见到王大人,把证据呈上去,何愁二叔不伏法?
金有财眼睛一亮:王大人?可是那个号称王青天的王世贞王大人?
正是!金福道,我听说他腊月二十就要到杭州来视察,咱们到时候去拦轿告状!
金有财大喜,连声称好。当下父子二人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他们将所有证据整理妥当,又写了一封声泪俱下的状子,只等王大人到来。
腊月二十这天,杭州城万人空巷,都去观看王大人进城。金有财父子早早地便在城门口等着。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而来,前面开道的衙役举着的牌子,中间一顶八抬大轿,轿帘低垂。
金有财拉着金福,猛地冲出人群,跪在路中央,高举状子大喊:青天大老爷!小民金有财有冤情上告!
仪仗队猝不及防,一阵骚乱。几个衙役上来要拉人,轿中却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住手。让他上前来说。
金有财膝行上前,将状子和证据一起递进轿中。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清瘦的中年官员,接过状子细细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看完之后,他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你叫金有财?苏州吴江县人?
你所告之人金有德,可是原杭州府同知金大年之弟?
正是。金大年正是小民之父,二十年前被金有德毒害身亡。
王大人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便吩咐道:此案关系重大,本官受理了。来人,将金有财父子带回行辕安置,好生看护。再传我令,即刻拘拿金有德、金禄父子到案!
金有财父子大喜过望,连连叩头。围观的百姓们纷纷议论,说这金家果然有冤情,今日总算遇到青天了。
那金有德在金府里正做着美梦,忽然听见外头一片喧哗,紧接着一群官差破门而入,不由分说便将他父子二人锁了。金有德大叫:我是堂堂金老爷,你们凭什么抓我!官差冷笑道:奉王大人之命,抓你归案!你毒杀亲兄的事了!
金有德脸色刷地白了,浑身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金禄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三日之后,王大人亲自升堂审案。金有财将母亲的信、阿秀的证言、那个小瓷瓶和毒药方子一一呈上。又传了当年金家的老仆人来作证,那老仆人早已被金有德赶出家门,流落街头多年,如今见有人替旧主伸冤,老泪纵横地将当年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金有德起初还想抵赖,但人证物证俱全,他辩无可辩,最后只得低头认罪。原来当年金大年继承了祖业,经营得有声有色,金有德心怀嫉妒,又贪图兄长的家产,便暗中在兄长的药中下毒,将他害死。又伪造借据,企图霸占吴江的铺子。没想到金大年的妻子察觉不对,带着幼子连夜逃走,又让忠心丫鬟阿秀藏了证据,二十年后终于真相大白。
王大人当堂宣判:金有德毒杀亲兄,罪大恶极,判斩立决;其子金禄助纣为虐,判流放三千里;所有霸占的家产全部归还金有财。金有财父子叩头谢恩,堂下百姓一片叫好之声。
行刑那日,金有财站在法场外,看着二叔被押上刑台,心中又是快意又是酸楚。刽子手手起刀落,那颗头颅滚落在地,金有财闭上眼,默默道:爹,娘,阿秀姨,你们的仇,今日报了。
案子结了,金有财父子在杭州重振家业。那间老宅重新归到他名下,吴江的铺子也要回来了。他将母亲和阿秀的灵位供在祠堂里,日日焚香祭拜。又派人去接李氏和孩子们来杭州团聚。
李氏见了丈夫和儿子平安归来,又听说案子了结、家业收回,喜得又哭又笑。金莲拍着手跳,王氏也松了口气。只有金福,经此一事,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再也不整日躲懒了,跟在父亲身边学着打理生意。
金有财将铺子改名为怀恩绸缎庄怀恩不忘之意。又拿出银两来,在杭州城外修了一座义冢,专门安葬那些无主孤魂,算是为父亲和阿秀积福。每月初一十五,他必亲自去上香,风雨无阻。
这年除夕,金家老宅里张灯结彩,一家人围坐吃团圆饭。酒过三巡,金有财举杯对众人道:这一年,咱们金家经历了大起大落。先是阿秀姨送信,揭开了二十年的旧案;再是二叔派人强夺家业,逼得咱们背井离乡;幸得老天有眼,让咱们遇到王青天,终于沉冤得雪。这一杯,敬阿秀姨,敬我娘,敬我爹,也敬所有帮过咱们的人!
众人齐齐举杯,眼中皆有泪光。金福忽然站起来,跪在父亲面前,哽咽道:爹,儿子以前不懂事,只知道吃喝玩乐。经过这回的事,儿子明白了,做人要有担当,要顶天立地。爹放心,以后儿子一定好好学做生意,替您分忧!
金有财扶起儿子,拍着他的肩,笑道:好!你能这么说,爹就放心了。咱们金家的家业,将来是要传给你们的。只要你们兄弟(他看了金福和金莲一眼)和睦齐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金莲嘟着嘴道:爹,我是女儿家,又不是兄弟。
众人都笑了。王氏掩着嘴道:小姑子将来嫁个好人家,也是一样的。
笑声中,外头忽然传来梆子响,已是三更天了。守岁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整个杭州城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金有财走到窗前,看着满天的烟花,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年,他失去了一个亲人,却又找回了更多的东西——父亲的真相、母亲的遗愿、阿秀的忠义,还有儿子的成长。银钱产业的得失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一家人的心,终于真正凝聚在一起了。
他默默地在心中说:爹,娘,阿秀姨,你们在天有灵,看着吧,我金有财一定把金家扬光大,让金家世世代代,都做堂堂正正的人。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自此,金家的事在杭州、吴江两地传为美谈。人们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金有财善心收留阿秀,终得伸冤报仇;金有德恶贯满盈,终究难逃法网。正是:
天理昭彰不可欺,冤仇终有报明时。
若存一点仁心在,自有春风送暖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