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法严苛,战事频繁,故楚军士兵只能不断压抑自己的欲望。
就像蓄满洪水的堤坝,只等着倾泻而出。
所以每当战事胶着,来仪都会颁布屠城令,欲望的口子被撕开,压抑许久的楚国士兵会如同嗜血的野兽般战力大增,吞噬一切。
这一招他曾在进攻后蜀时用过,使得后蜀军士百姓皆闻风丧胆,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只能不断割让土地钱财,节节败退。
而许多我自幼就熟识的将士们,也再没有机会回家了。
我知晓若放任不管,三天后会有无数人就此丧生,于是我不顾龙颜大怒的风险,进帐直言,祈盼来仪能收回成命。
然而,他只摇了摇头:「玉儿,君无戏言。」
「那如果对方投降呢?」
「今天那一箭你也看到了,」来仪反问道,「名将求的是死得其所,你觉得他会投降吗?」
「那是因为程将军知道,即便自己投降,陛下也不会放过他,」我答道,「若陛下能下令只取城,不杀人——」
「好,就算朕答应你,只取城不杀人,」来仪打断道,「可是玉儿,你觉得他有几成概率会降?」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程将军那张坚毅的脸:「五成。」
「余下五成呢?」
「程将军会斩来使,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
「既然如此,那朕又何必拿使臣的命冒险?」来仪摸了摸我的头,轻声道,「时候不早了,玉儿还是早些休息吧。」
我没有再反驳,而是听话地退出了大帐。
不过我也没有好好休息,而是在破晓时分,趁着士兵们轮岗的空隙,偷了匹马悄悄骑出军营。
我撒了谎,劝降成功的把握压根就没有五成,而是只有三成不到。
我也从没想过让无辜的使臣承担被杀的风险,既然想劝降的是我,自然应该我亲自前往。
眼见着孤城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自己握住缰绳的手正控制不住地抖。
我数次想要回头,可一想到后蜀那些战死的人们,我便知道自己绝不能因害怕而退缩。
乱世之下,人如蝼蚁,无数人在战争的铁蹄下毫无尊严地死去。
我不喜欢这样。
所以我要改变这一切。
「来者何人?」
城头上,那压迫感十足的身影再一次出现了。
「楚国皇后!」
我仰起头,直视着那双充满煞气的眼睛:
「前来议和!」
7
当程将军脱下战甲时,我才明白他所经历过的一切有多么残酷。
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几乎都有深可见骨的伤痕,甚至连嘴角也曾被刀划开,使他的脸看上去极为狰狞。
此刻,他正坐在大殿之上,一言不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先开口。
「程将军,楚军势众,比齐军十倍有余,」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静一些,「楚王有令,若将军甘愿投降,则只取城,不杀人。」
「我的兵可不是老弱病残。待援军至,该投降的人就是你们了。」
「程将军,你我都心知肚明,援军永远也不会来了。你没有背叛齐国,但是齐国背叛了你。」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程将军,他眼神中对我也多了分重视。
「大丈夫只求死得其所,我若投降苟且偷生,于天下人面前还有何颜面?」
「颜面再重要,有千万人的性命重要吗?若不投降,楚王定会下令屠城,」我不知道自己的话会不会激怒他,只能硬着头皮劝道,「程将军是想让全城将士和百姓,为自己的颜面陪葬吗?」
程将军忽然起身朝我走来,我本以为是自己惹恼了他,却没想到他只是在我面前坐下,缓缓道:「刚才是我小看了你,只是我不明白,来仪为什么要派自己的老婆来议和?」
「陛下非常尊敬程将军,」我小心斟酌着措辞,「所以才让我亲自来议和。」
「你知道吗?」不知为何,程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转换了话题,「我年轻的时候本没打算参军,而是立志做一名商人。」
「我那时候喜欢钱,特别喜欢钱,直到有人骗得我倾家荡产身无分文,我走投无路才选择了从军。」
「只是没想到后来战场造就了我,而我当上将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当初那骗子,亲手杀了他全家。」
「很多人都说我过分,说祸不及家人。可他们哪里懂,若不是他,我早就成了富家翁,也能和家人过上清闲平稳的日子。」
我突然觉得有些冷——程将军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阴狠。
「这天下骗子都该被赶尽杀绝,楚国皇后,你说对吗?」
气氛凝重得让我说不出话来,而正当我犹疑着该如何回答时,他已经用佩剑抵住了我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