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置换已经沸沸扬扬的持续了一个月,搬迁是个大工程,虽然十一区都是贫民,但是破家值万贯,叮了咣铛的一辆辆车满载了人们的回忆和生活的琐碎,大家寒暄拥抱后,各奔了东西。
丽莎在搬迁限期前两天就跟奎哥请假,帮母亲搬好了家。新家那边要说置换的房屋采光和配套生活设施都更智能和方便,只是几乎到了这个城和沙漠的边界处。
整个搬迁的打包运输等都是由承接此次项目的“光之子集团”提供的智能机器人运输团到每家提前扫描空间、演算的打包程序,又调配车辆工人,完全在秩序之内就清空了整个地区。
作为梦亿岛半年后的正式入职员工,丽莎第一项临时工作就是和其他员工们在分别巡查一栋栋搬空的住房里是否还有遗留的生命。次日清晨由机器施工队交接后就密封社区开始土木建设了。
虽然这是一个又脏又累的苦差事,但是按日薪结算,又可以再名正言顺合法的回顾一下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毕竟这一天之后,所有的当下都会成为记忆。
丽莎走在第17街第3巷的尽头,那栋三层旧楼已经被光之子的工程组标记为“已清空”,但她还是照规程走完了每一户。
一旦房屋里没有了主人,房子的回声就变得格外巨大,每一个脚步都碾碎着家的温度。
阳光透过破旧的百叶窗洒在墙上,像小时候躲猫猫时躲进的那格老窗户。她和小姐妹苏圆常常爬上这栋楼顶在天台上画画,那边露台边缘有块松动的瓷砖,她们会把红黄蓝三色小蜡笔藏在瓷砖的缝隙里。
现在楼顶塌了一半,瓷砖不见了,蜡笔大概早烂成了尘灰。
丽莎沿着走廊走过去,鞋底踩着那种只有空屋才有的“清脆回响”。这里以前住着一对老夫妻,奶奶爱养花,常说“花儿总是要有人看才开得久”。
那片曾经绿意盎然的窗台上此刻狼藉的还留着一盆几乎干掉的多肉,顽强的还有最后一丝生机,丽莎把她捡起来,轻轻的抚摸,揣在兜里说“这也是一个生命”。
残破布满灰尘的墙上,太虚网采集器悄悄记录下来了这个瞬间。
从二楼往下走时,丽莎看到一根红绳还系在门把手上,那是系统提醒过“精神波动异常”的用户。
丽莎脑中浮现昨天这户单身女人挣扎哭喊的模样,她在围观的人群中眼泪冲花了眼线和着厚厚的脂粉滚成泥浆顺着脸颊流过黄褶皱得脖子,红色黑色一片狰狞得落在白色睡裙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强行拖走。
她斑驳的红色指甲油和扣在墙皮上划出的血痕混淆在一起,如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在被铲除的墙皮上人还残留下一些星星点点的痕迹。
她走时丢下了很多东西,连空调遥控器都没带走。
系统和机器为她草草收拾了残局。旁的人看了除了唏嘘,也就幸灾乐祸的丢下一句“神经病!”
站在这栋楼的楼梯口,丽莎看向对面十字街口——那里以前有一家旧便利店,老板早年失聪,收费全靠扫码和系统提示。有淘气的小孩子会放学后偷偷从他那里拿冰棍,他从没告过。
现在那家便利店只剩下了招牌,系统施工标识已经在上面覆盖的刷上:“入梦亿岛东南广场入口。”
早上看到年迈的老板佝偻着身子,拖着一个轮子出吱扭吱扭声的大旅行箱跟在搬迁队伍中行进的吃力,不得不停下来,打开箱子,审视着抛弃一些物品减轻负担。
他那扇破门里依旧隐约闪现了一些鬼鬼祟祟挑拣他带不走的那些货物的身影,直到只剩下破烂的包装。
丽莎一路记录完巡查清单,打卡上传之后,走到了街区中心。
这条街从前总是吵的,搬家那几天格外热闹。人们推着车、抱着碗锅、打包记忆、像蚂蚁一样有序离开。但今天除了阳光下的影,便只剩下了风。
奥丽蕾丝城市数据后台会将“迁出记忆包”统一压缩成可供展示的“社区记忆合集”,上交给十一区档案系统。曾经的声音、画面、游戏、争吵、笑声都会被裁剪、修饰、转化成合适的样子,以供未来的人“理解”过去。
那些最不合适的、最突兀的、最真实的瞬间,全留在这空房子的缝隙里,很快会和灰尘一起被消除。
丽莎最后回头看了整条街一眼。太阳刚好要落下,夕阳的最后一抹橙红色把每一扇窗都照得像是最后一次亮灯。
当黑夜降临时,丽莎辗转反侧的睡在了“镜扯蛋小面”面馆的地下室里,半截露在地面上的窗子外是面馆后街的小路,偶尔有人走过,路灯照在窗台上,那小盆垂危的多肉此刻有了活下去的观众。
躺在床上的丽莎,心里感恩的想起自己小面馆的老板,要说奎哥真的是个好老板,事少心善,自己从六年前开始勤工俭学,支撑家里开支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小面馆。
而前天傍晚,在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关了店门。
往常就该准备下班回家了,但丽莎吞吞吐吐的找到老板,说:“奎哥,我有两件事。“
”说嘛!啥事?“说罢,奎哥吹了吹面汤上的葱花,喝了一大口。
”一是我,我家拆迁,因为没有安置好,能不能让我在店里搭椅子睡两个晚上,我尽快找好地方解决困难。绝对不会影响白天营业。“
”二是我已经登记了新建的梦亿岛十年工作,所以,我大概半年后就要在您这里辞职,去新岗位。”
一是添麻烦,二是撂挑子。按说一般老板听了这两事都会多少不悦。
而奎哥不同。
“没问题,丽莎,这里呢,一直是你的后盾,在他们那里有委屈了,随时可以回来呦!哎,正好,最近店里还缺个值夜班的,你就睡地下室那间空置的储物间吧,夜班工资吗我也多给不了多少,你就顺便帮我看着点机器人晚上别偷我菜吃。”说话间奎哥皱着眉头,佯装自己是那种黑心老板一样。
其实丽莎心里明白,哪有机器人会半夜偷菜的事需要人值班看。这世界上只有人会偷菜,机器人无欲无求,就是充个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