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马·蓮疲惫地睁开眼睛,脑中还残留着梦境与现实交错的阴影。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整个人像被系统格式化之后还没完全重启。
“到了。”
司机的声音沙哑,打着哈欠,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和如释重负的平静。
“下次用车可以直接找我!”司机从车窗内塞给熹马·蓮一张名片。
“石来财。”熹马·蓮低声念着那名字。
名片上印着“石财运转电子有限公司”的抬头,却被手写划了一道黑线。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了两个字——“司机”。
“行,石大哥,回去慢点,辛苦了。咱们再联系!”熹马·蓮客气地告别,心里却想着:茫茫人海,也许这辈子再不会有交集了。
两人挥手之际,老石已经准备倒车离去。
就在那一瞬,熹马·蓮注意到老石剃成板寸的后脑勺上,并没有司机这一行必备的脑机接口。
“也许,老石就是那传说中顽固的保守派,死活不愿意接入系统。即便只能靠着老本行混口饭吃,也只好开这种黑市出租车吧。”熹马·蓮暗自道,却没来得及细想。
车才开出去几米,老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他愣了几秒,才接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钉死在车座里。片刻,他低声骂了一句,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随即沉重地挂断电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那背影在灰蓝晨雾里,显得孤单而迟暮,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清晨的路尽头。
熹马·蓮站在原地四周望向去——天色刚蒙蒙亮,光线像一层未加载完成的滤镜,将整个东海旧区渲染成冷淡的灰蓝。
街道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藻类混合的气息,从奥丽蕾丝再回到故乡,一下子就能体会到这是一片脱离了系统调剂之外的偏远小地方。
那栋曾经标注为“东海数据档案所”的老楼,静静伫立在眼前,沉默、斑驳、身上爬满时间留下的裂纹和一片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植物。
楼体是上个世纪中叶流行的预制混凝土结构,边角崩裂处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
连一块创可贴胶布都没有的伤口,可见是被废弃的遗忘了。
那块挂着“东海数据所”的蓝灰色钛合金铭牌,曾经是城市科技荣耀的象征,此刻却只剩几个歪斜的字符挂在墙面,俨然没了体面。
门前的台阶斜歪不整,裂缝间长出些坚韧的苔草,这份多年无人涉足且无人维护信息,拒绝入内的信息已经不需要再挂个牌子来昭示了。
感应门早就失效,灰白的金属门板上还残留着指纹识别装置,但已布满尘土。
往日那般严密的一个单位如今破败的却如此随意。
熹马·蓮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背包,一种少年时代的回忆不请自来。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常牵着他的手,在这座大楼前的台阶上等父亲下班。
那时候,这里车水马龙,白大褂、制服、研究员与技术员像编队起飞的机械蜂群,带着一种沉静的自豪感鱼贯出入。
他记得父亲从门里出来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肩上,仿佛连空气都带着某种智慧的光芒。
而现在——东海数据所只是一具被时间静静打磨后的疲惫外壳,像是一座丢了魂,奄奄一息的生物。
突然,天际响起几声低低的鸣叫。
熹马·蓮抬头望去,两只海鸥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回旋,像是城市记忆中最后的游魂。
他盯着那片羽翼亮的剪影,出神地看着一根羽毛在晨风中打着旋儿,轻盈地飘落向远方——
羽毛在空中轻轻起落指向了一条老旧的石子巷尽头,有一家还亮着橙黄灯光的小店——店门前挂着红色布帘,隐隐写着几个褪色的汉字:
“故乡亭”。
它却还在,虽然不时尚了,却保持着咬牙不倒的精神。
他一阵口渴与疲惫,想起自己已经近24小时没吃饭,便顺势走了过去。
熹马·蓮推开那扇悬着红色布帘的木门,老旧的门铃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不温不火。
居酒屋不大,吧台后的灯光泛着琥珀色,与墙上的旧照片一起,将整个空间浸润成一幅定格的画面。
熹马·蓮虽然儿时就常常路过故乡亭,然而此刻却是他人生第一次走进,坐下来。
熹马·蓮点了一杯紫色梅子酒与几样家常菜,食物简单却温热。也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他竟觉得这一顿有种奇异的安慰。
无意中他抬头,注意到墙角一张照片,瞬间僵住。
那是一张背影照: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穿着旧西装,手里握着一杯酒。对面,是一位穿着和服的女子,只露出侧脸,却妩媚温婉。
熹马·蓮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