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马·蓮没有带伞,穿着那套已经与太虚网系统脱离绑定的中性灰色便服,行走在泛着灯光倒影的街道上。
鞋底踩上积水时出闷响,像是整个奥丽蕾丝都在水面下低声喘息。
他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步步走向片山俊之邮件中所写的那个酒吧地址。这里属于旧区,没有全息导视系统,也没有空气信息投影,只剩下水渍与斑驳的石板街,像被城市遗忘的脊背。
老街的尽头,酒馆静静立在那里。
门廊下挂着一盏纸灯,被潮湿的空气映出一圈圈昏黄光晕。屋檐还滴着雨水,规律地打在地面的铜制水槽盖上,出“咚咚”声响。
玻璃窗内,“open”的蓝色标识刚好熄灭,像一道缓慢关闭的邀约。
屋内的光线切换了。
营业时的暖黄灯火与紫光投影逐渐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星辰般的暗蓝频率灯流,如同夜空被压缩进室内。
这是酒馆结束营业的信号:店主不再接客,系统自动调暗情绪色调,提醒顾客离场。
熹马·蓮站在门前,湿贴着额头,嗓音微微沙哑:
“请问……有人吗?我是熹马·蓮蓮……片山先生还在吗?”
话音刚落,一个机器门童悄无声息地从门后滑出。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精准且疏离:
“酒馆今日即将打烊。片山先生未留在馆内。”
熹马·蓮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向酒馆内部望了一眼,透过微掩的木门缝隙,只能看到柜台后灯光投下的酒瓶剪影和空无一人的高脚凳。
眼中残留着一丝迟来的希望,像是等一场注定错过的列车。
就在这时,门童身体正中打开一个金属舱口,一张透明质感的虚拟留言卡从中轻轻吐出。
边缘闪烁着仿旧风格的金色信号圈,就像古早时代用蜡封的信封,被完好地保存在数字化的幻象里。
卡片缓缓展开,字迹一笔一划浮现而出——不像系统常见的数字字体,而是手写模拟的笔锋,带着一丝迟疑与克制:
「蓮君,
很抱歉我匆匆离去,未能如约乘兴小酌。
东海数据档案所因今日一早被黑客攻击,损失严重,我不得不即刻返身。
来日方长。请保重!」
——片山俊之
熹马·蓮的指尖停在卡片边缘。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像在确认是否有人在纸面后藏着什么细节密码。
但那段话没有隐藏任何技术提示,没有加密脚本,没有注释符号。只是一封字面上平静的“失约通知”。
他缓缓伸出手指,轻触【确认收阅】。
卡片化作一阵细光,在空气中散去,不留痕迹。
留言卡提示:此类高权限留言,一旦读取,系统即默认“已传达”,不再存档。
这意味着他无法证明——“这场对话”曾经生。
街灯下,雨声渐大。他静静站着,肩头滴落的水珠沿着衣领浸透了脊背,但他并不在意。
他不是为被放鸽子而难受。
相反,他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幸好不是他单方面失约。这场会面“没有生”,他无须解释,也无需背负太多。
可这份短暂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熹马·蓮微微侧过头,看向远方街道的尽头。
他忽然意识到:太虚网系统主服务器遭遇入侵的时间,与东海数据档案所被黑的时间……几乎同步。
只是这次,他没有权限去比对日志。他甚至无法接触主系统的历史数据调用。他只能靠脑中残存的逻辑图像,一遍遍地拼凑可能的真相。
——这不是巧合。
片山的突然消失,系统的临时隔离通告,黑客攻击的同步……一切都像是被人下了棋,只不过棋子换了位置,剧本改了叙述顺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卷进了某种局。
而这个局,像极了梦中那些“被擦除”的边角余料。
他眯了眯眼。灯光中,他的面庞微微湿润,却不全是雨水。
他不是个冲动的人。
他不习惯靠“感觉”行事。
但今晚,他体内的某个部分似乎脱离了太虚网那套深度培训模型的规训。
他的理性在悄悄裂开一条缝,某种“血缘式的直觉”从那缝里钻了出来,像被唤醒的旧日狼烟。
他的父亲曾在梦里说:
“别让系统定义你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