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以他们的修为,莫说白,便是容颜百年不改,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可两人谁都没有动用。
在这凡尘里做人,就要做全套。
生老病死,柴米油盐,一样都不该少。
若是满镇故人都佝偻了脊背,唯独他们夫妻俩青丝依旧,那这几十年的街坊、这一世的人情,算什么呢。
所以他们任由岁月落在自己身上。
皱纹爬上眼角,腰背慢慢弯了,走路慢了,觉也浅了。
秦昭儿头一回拔下白头时还心疼了半天,后来索性不拔了,说是白得整整齐齐,也好看。
在后来的某一个秋天。
秦忘川散尽了最后一缕修为,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下不了床。
镇上新一辈的大夫来看过,把着脉,半天说不出话。
脉象很平和,就是灯油见了底,谁也添不上。
消息传出去,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
有他医过的病人的儿孙,有他打的铁器用了一辈子的老主顾,有当年迎神节跪在道旁、如今也白了头的乡邻。
周恒也从青州之外赶了回来。
那条袖子,依旧是空荡荡的。
只是这一回,他身边不光有妻子,还多了两个儿子。
大的已经子承父业,小的也有一人高了。
他在床前坐了整整一日,走时在院门口站了很久,背影佝偻得不像话。
范远早已不在了,扶摇楼来的是新一辈的楼主,在床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口称师祖。
秦昭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她也老了,满头银挽成一个髻,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
只是这些天,那双眼睛总是红的。
她不哭出声,只是给他喂药的手,一直在抖。
夜里他睡着了,她就坐在床边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又赶紧擦掉,怕他醒了瞧见。
好几次忍不住想开口说,用灵力吧。
用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但她也知道,秦忘川不会用的。
这话,就那么卡在喉咙里。
这一日黄昏,院门外没有脚步声,屋里却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一头白鹿,静静立在床前。
近百年过去,白露早已今非昔比。
它的身形比从前高大了整整一圈,通体的白毛温润如玉,那对鹿角之间,隐隐有云气流转。
这些年山里的精怪走兽,没有不敬它三分的,便是修行中人见了,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鹿君。
可此刻,这头连雷劫都趟过的白鹿,只是把头低下来,轻轻搁在床沿,像许多年前那头贪嘴的小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