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间晃坐在秋千上,或看海棠开遍,或于榻上日睡昏昏;晚间或抚琴、或作画,他们总有很多事,很多情可以做。他畅想着这样如娇娇女一般的云棠,简直连她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格外合他心意。这样的她,即便是阴天想要看星星,他也会昏头应下,让人在太液池里点遍琉璃灯,哄她看那一池璀璨星光。此番场景即便只是想一想,他的胸中就涌起无限柔情,看向所爱之人的眸光也格外柔软、深情。李蹊俯身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后,心满意足地起身,亲手为她垂下帷帐,吹熄床头纱灯后,行至偏殿就寝。床榻之上的云棠仍旧静静躺着,待脚步声慢慢远去,寝殿中再听不到一点声响后,才缓缓睁开眼睛。真吓人。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因方才那人而生的恐惧慢慢退去。瞧着床顶飞龙在天的雕刻纹样,她眨了眨眼睛,方才吃药时听女子说了一句,这里是东宫。可她怎么会在东宫呢?入睡前她还在和阿婆一道做炊饼,今日好不容易多赚了五文钱,阿婆领着她去买了一点猪五花,又割了地里刚长出来的一茬碧绿韭菜,俩和着一道剁成馅儿,炊饼剂子一个个醒发得白白胖胖,阿婆短粗的手指十分灵活,一揉、一塞、一按,再放入油锅,新鲜韭菜伴着肥美肉糜的香味被油一冲,鲜得人直流口水。但她都还没尝到味儿,怎么一睁眼就到这里来了?没有她垂涎已久的韭菜炊饼,只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年轻男人。而且他已经亲两次了!阿婆说过,男女授受不清,她心中思量着,下次若是还敢来亲,她就要用额头去撞碎他的牙齿。窗外和煦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柩落进来,像一条闪着温暖光晕的河流,淌过高几上的白玉春瓶、燃着清合香的掐丝青铜香炉,穿过层层帷幔,滑进那寝殿深处的高床软枕,最终落在龙纹金缕织锦被上。织锦被下露出来一只素白柔软的手,指如削葱根,时而紧张弓起,抓着身下的软褥,时而又松了劲儿,软软地垂下去。侍女唤水轻手轻脚自落地罩外走了进来,收起床边的帷幔挂于两边的金钩之上。床榻之上的女子额角沁着细汗,像是做了噩梦般蛾眉紧锁,朱唇微张,一滴香汗顺着鬓边滑过进白细柔软的脖颈,洇进青丝与软枕之间。“姑娘?”侍女小声唤着,伸手轻拍了拍被面,将人一点点从噩梦中拉出来。云棠脑袋抵着软枕难受地晃着,双肩紧绷,倏然从梦中醒来,双眸张开,黑白分明的眸子惶惑不定,如蒙着一层薄雾。“姑娘做噩梦了?”唤水问道。剧烈跳动的心脏、紧绷的周身慢慢放松下来,视线慢慢转向床边的侍女。“姑娘做了什么梦?”伸手扶她起来。噩梦,被人撕扯着血肉的噩梦,被人拽下万里悬崖的噩梦。她摇了摇头,不欲多说。到了今日,她好似开始慢慢恢复精神,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意识混沌、时睡时醒。也因此有了几分力气去摸清楚如今的处境,唤水知无不言,面容又和善,很快让云棠生出几分女子间的好感。她整日都躺在床榻里,人都躺软了,想要出去晒晒日头。殿下吩咐过,不能出寝殿,唤水只好摇头说不行。她也不为难人,半躺半坐,倚着大引枕,秉着气一口一口地喝药。“还能有比这更难喝的药吗?”云棠脸皱成白包子,忍着反呕的恶心感。“这么难喝?”太子清朗的声音传了进来,他身着青色金线绣宝相花纹圆袍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一枚羊脂玉佩,步伐轻快地行至榻边,眉目含笑,温润如翩翩佳公子。唤水昨晚被传召问话,太子一言不发离开后,她一直提心吊胆到今日,突然见到殿下,且未隔着屏风,她心中一惊,手抖未能接住姑娘递过来的瓷碗。“咚”地一声,瓷碗坠地,碎片四散,沉底的药汁四溅,有几滴甚至溅上了殿下的衣摆。唤水慌乱跪地,伶仃的双肩微微发颤,不敢看殿下面色,“殿下恕罪!”云棠亦是心中害怕,小鹿般的眼眸闪烁着不安。“蠢货,端个碗都端不稳!还不下去领罚!”徐常侍眉头紧皱,上前斥责道。云棠着急,身子微微前倾,唇瓣微张,似要求情,但是又不知该说什么。太子笑道,言语如春风般温暖,“徐翁不要动气,唤水一向得力,将这收拾了罢。”“今日可好些了?”太子在榻边坐下,语气柔和。这人对下宽容和煦,被弄污了衣裳也不见生气,好像还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