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颧骨上的肿已经消了,皮肤光滑平整,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左肩的伤疤藏在盘扣和领口的布料下面,只有她自己知道它还在,像衣服内侧一个不为人知的标记。
秦燃站在礼堂尽头等着她。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立领中山装,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站在那排高高的窗户下方,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肩头和肩前的胸膛上,在他黑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层柔和的亮面。
孙离走向他的时候步幅比平时慢一些,没有受伤,没有绷带,没有追击和奔逃,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面上,踩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向前,不带迟疑,也不带牵挂。
孙谭站在礼堂一侧,没有坐在主宾席。
他穿着一件军装,是他很久没有穿过的正式礼服,深色的面料上缀着金色的纽扣,纽扣表面的光泽在灯光下显得温和而不锐利。
他看着孙离从门口一路走到秦燃面前,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步,像在确认脚下的每一寸地面都足够坚实。
当她在秦燃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对方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孙离身上移开了,垂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了那扇高窗外的天空上。
秋天的天空,蓝得透彻,边缘处飘着几丝极淡的云,像是被风拉散了,正在慢慢向更远的地方移动。
婚礼上没有太多环节,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复杂的程序。
孙谭走到台前,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讲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不带太多情绪,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写在纸上的楷体字。
他说我女儿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以后的路也一样。她选了自己信任的人一起走,我信任她的选择。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片刻,把目光转向台下那些坐姿端正的穿军装的人,然后说你们谁要是想敬酒,一桌一桌来,别挤。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像风过林梢时叶片相擦的声响。
然后有人站起来走向酒桌,秩序松散而自然。那是孙谭的风格。
规矩里有缝隙,让风能吹过来,但根基是稳的。
傍晚的时候,酒席散了大部分客人,只剩下几桌亲近的人还在低声交谈。
孙离和秦燃坐在礼堂一侧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梧桐树在风中微微摇动,把斑驳的树影投在窗玻璃上,叶片的轮廓穿过窗面的反光,洒在两个人肩头,在暖色的光线下缓缓移动,像一层薄薄的薄纱被风拂过又落下,拂过又落下。
孙离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指间捏着一只小酒杯,里面盛着半杯白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味从舌面滑过喉咙,留在胸口,温热地散开。
秦燃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杯子往她的杯子旁边靠了一下,杯沿碰在一起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根线落在桌面上时带出的那一下细碎的振动。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夕阳拉长,落在地上,和两个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几乎相接。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那些穿军装的人在收整最后的酒桌时低声说着什么。
笑声在礼堂高高的穹顶下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门外的风接走了,消散在秋天的暮色里。
夜色降临时,孙离和秦燃站在礼堂门口送最后一批客人走远。
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一个长一些,一个短一些,重叠的边缘模糊地融在一起。
。。。。。。
四个月后的那个早晨,燕京已经入了冬。
窗外的法桐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淡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用细笔描出来的线条。
军区大院里的那棵石榴树也光了,剩下几颗干瘪的果实在枝头挂着,被风一吹就轻轻地晃。
孙离是在凌晨四点钟被阵痛弄醒的。
她先没有出声,只是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数了几次阵痛的间隔。秦燃在她旁边睡着,呼吸均匀,被子盖到下巴的位置,侧身朝着她这边。
她等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醒了,没有问怎么了,看到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和微微皱起的眉,他坐起来,掀开被子,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递给她,然后去客厅叫醒了孙谭。
去医院的路程很短,车载着三个人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开过去,路灯一排排地向后退去。
孙离坐在后座,靠着窗,呼吸比平时慢,每次阵痛来的时候她就握住车门内侧的把手,指节微微白,等痛感退去再慢慢松开。
秦燃坐在她旁边,没有握她的手,他把手掌平放在她腰后和座椅靠背之间的空隙里,给她借力的支撑,不压她,不收拢,只是放在那里。
孙谭开车,没有说话。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目光扫过孙离的脸和秦燃搁在她腰后的那只手,然后把视线移回前方路面。
车比限慢了大约十公里,像是故意压着,让每一步都走得更稳一些。
天蒙蒙亮的时候孙离进了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