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别墅的厅堂里,壁炉烧得很旺。
但那股暖意似乎穿透不了石墙上经年累月渗出的寒气,只能在火焰周围挣扎出一小圈微弱的暖域,像是一座孤岛。
普奥曼-达-伊格尔端坐在主座上。
他的坐姿很端正。
这是德法英亲手教他的姿态。
“坐在高处的人,必须让所有仰望你的人相信,你值得被仰望。”
他记得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漫不经心,仿佛在教一条猎犬如何端正地坐在主人脚边。
普奥曼的面容继承了德法英年轻时的大部分轮廓。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但那些线条在他脸上组合出来的效果,却像是一幅被临摹过的画。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不像父亲那双鹰眼般凌厉逼人,倒更像是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看得清底下的东西,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厅堂的四角站着八名全副武装的帝国骑士。
板甲在壁炉的火光下反射着沉闷的暗红色光泽,每一个人都如同一尊铸铁雕像般纹丝不动。
他们的面甲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呼吸声被刻意压制到了最轻。
这些都是普奥曼的亲卫。
不是帝都皇宫里那些礼仪性质的仪仗骑士,而是真正在与迪尔自然联邦的边境冲突中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兵。
每一个人的甲胄上都能找到被修补过的凹痕和划痕。
那是战场上留下的勋章。
在这八尊铁塔的注视下。
瑞达克侯爵站在厅堂的中央,不卑不亢。
深灰色的侯爵礼服剪裁得体,每一道折痕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领口系着一条暗银色的丝质领巾,领巾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家族胸针。
那枚胸针的造型是一只蜷缩的蜘蛛,蜘蛛眼处镶嵌着两颗针尖大小的红宝石。
他的手旁边的那张小几上,放着一只精致的木匣。
匣子不大,也就巴掌长短,用上好的黑檀木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纹路。
匣子没有上锁。
因为它不需要锁。
能打开它的人,此刻就坐在对面。
而匣中之物。
那是瑞达克侯爵的命匣。
上位者的命匣。
对于任何一个上位者来说,命匣就是他们的命门。
只要将命匣捏碎,无论那个上位者身在何方、拥有多强的力量,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将命匣交到别人手里,等同于将自己的生死彻底让渡出去。
这是上位者所能做出的最极端的效忠方式。
普奥曼看着那只木匣,目光复杂。
他在今天之前,完全不知道面前这个在帝国旧贵族圈子里颇有声望的瑞达克侯爵,居然是一个上位者。
这个认知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了。
但更令他震惊的是。
这个上位者,将命匣双手奉上。
这意味着什么?
普奥曼的政治嗅觉虽然比不上他那位暴君般的父亲,但在德法英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忠诚。
每一份看似无条件的效忠背后,都藏着一张等价的账单。
瑞达克侯爵想要的东西,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普奥曼端坐在主座上,审视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在瑞达克侯爵那张体面的脸上来回刮了几遍。
“尊贵的普奥曼-达-伊格尔殿下。”
瑞达克侯爵微微欠身,那个动作精确到了毫厘之间,恭敬得无可挑剔,却又绝不卑微。
“正如您所说的那般。皇权的争斗必然是生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