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主事喉结滚了滚。
“这才头一日。”
毕自严抬眼,看向条案前。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织户挤到桌边,把户籍牌子双手递上。
“官爷,我在万隆号织了十一年布。”
他说话时嗓子哑。
“前日坊门一关,连工钱都没结。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孙子,您看我这手艺……”
他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全是老茧,指节又粗又硬。
那是常年拉梭磨出来的。
管事只看了一眼,便在花名册上勾下记号。
“熟练工,甲等。”
“明日辰时,到城东官坊报到。”
老织户怔住。
“真收?”
管事看向旁边书吏。
书吏盖下红印,银局柜手验过户籍,当场兑出一串铜钱和几块碎银,用油纸包好推过去。
“这是半月预支工钱。”
“到了官坊,按日另算。”
老织户捧着油纸包,手抖得厉害。
他站了片刻,忽然蹲下身,把油纸包紧紧按在胸口。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排队的人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织户擦了把脸,朝竹棚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皇上万岁。”
这一声不大。
却像从人心底挤出来的。
旁边几个妇人也红了眼。
毕自严转过身,没让人看见自己的神情。
五日之后,数目报上来。
松江二千二百余人。
苏州一千八百余人。
杭州七百余人。
三地官坊共登记织户四千七百余人,人数还在涨。
消息传回万隆号时,顾廷芳正在后堂盯着账册。
账房先生几乎是跑进来的。
“东家!”
“官坊把咱们的织户招走了!”
顾廷芳手指一僵。
茶盏停在半空。
账房先生脸色白。
“不光咱们。瑞丰号、通泰行、德昌号那边也一样。”
“熟练工走了七成,剩下的人都在观望。”
“再过几日,学徒也留不住了。”
顾廷芳慢慢放下茶盏。
茶早就凉透了。
他原先把每一步都算进了账里。
停工,断薪,聚衙,急奏。
可皇帝连账桌都没坐上,直接掀了他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