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指尖,最终还是一步步朝着沈诏走近,后撤半步下蹲,将地上染了血的补灵珠捏起,缓慢的,塞进沈诏的掌心。
他看得出来,沈诏精神力已经枯竭,否则也不会在北线兽潮退尽的那一刻,就让忘忧曲戛然而止。
他亦明白沈诏此时此刻拖着伤势不肯捏碎补灵珠重响忘忧曲治疗自己,又是因为什么。
“沈诏……”可贺九生张了张嘴,劝解的话也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沈诏捏着那枚染血的补灵珠,并没有捏碎,他任由精神力的枯竭包裹着自己,任由血液从自己嘴角流下。
“九哥,是我,亲手把他们留在了绝境里。”
他声音轻得像碎风,破碎、虚弱,带着无人窥见的、深入骨髓的无措与煎熬,带着细微的哭腔。
没人比沈诏更清楚,这场全线溃败的炼狱里,他双手沾满了多少无声的血债。
开战至今,高塔之上留下的预备防线,五次全员请战。
五次。
他们整装待,战意滚烫,一次次恳切请缨,愿奔赴前线、填补空缺、替死撑的袍泽分担半分绝境。
他们年轻、热忱、不惧生死,只盼奔赴沙场,护住戍安寸土。
可五次请战,五次,都被沈诏亲手压下。
他是总指挥,他的眼里从来不能只有一线生机,只能有全域输赢。
他要权衡利弊,他要高瞻远瞩,他要……亲手送自己的战友去死。
谁也不知道,退去的兽潮会在何时卷土重来。
沈诏不敢赌。
他只能狠心按下所有驰援。
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正确的全局解法。
可情理、良知、无数亡魂,时刻凌迟着他的神魂。
他的手上,被迫的,沾满了自己袍泽的血。
奔走于高塔之上,看着那些浴血奋战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求救无门,只能踩着同伴的血肉死撑到油尽灯枯。
他终于明白。
有一部分战死的人,根本不是死于异兽碾压,不是死于战局无解。
他们是死于他的权衡,死于他的狠心,死于他一次次压下的驰援指令。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到了曾经饶雪的教学,那是穿越了时间长河,滚落耳边,逐渐清晰的话语。
‘指挥第二课,将每次任务的齐聚都当做是最后一次的齐聚,你要时时刻刻做好战友身死的准备。’
‘指挥第三课,必要的时候,一定要有所取舍,没有人会一直活着,若弃一人,能保多人,那哪怕明知自己的命令,是让他去送死,你也要毫不犹豫的摒弃所有的情感,让他赴死。’
‘真正的战场,从来没有两全之策,你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从来没有两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