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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私活（第1页）

周六早上六点二十，天还黑着。李耀辉裹着一件妻子嚷嚷了好几次要扔掉的旧外套，站在小区门口。

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巷子里拐出来的时候，车灯扫过他的脸。副驾驶的窗玻璃降下来，朱红茂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嚼着东西：“上来。”

李耀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凉凉的，没有开暖气，比站在外面感觉还要冷。中控台上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浆，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包子。朱红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头是件深色毛衣，看着跟平日里穿着白大褂的样子看上去大相径庭，不像个专业的医生，倒像个跑业务的。

他挂上挡，车子驶出去，顺手把那个塑料袋往李耀辉这边推了推：“没吃吧？路上垫垫，到了地方不一定有空吃。”

车上了高速，天慢慢亮起来。朱红茂的电话从上了高速就没断过。

第一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语气熟络得很：“张院长，我出发了，八点半准到。……术前不用等我了，片子我路上再看一遍。……那个事你让他们把账先走了，回头我过去签个字就行。”挂了不到十分钟，又响。这回他看了一眼号码，把车载音乐的声音拧小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半度：“那批东西你直接发到县医院库房，别走市里的单子，对，就按上回那个路子。……行，回头我跟你对一下。”

李耀辉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平房往后退。

他听着“账先走了”“别走市里的单子”“按上回那个路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心里头那点从周五下班就揣着的不踏实，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成一块实的。

朱红茂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像是随口解释：“下面这些县医院，设备不行，人也不行，有点难度的都往上面推。咱们下去，是帮他们解决问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事，科里不用提。你自己知道就行，人多口杂的。”

李耀辉点了点头。他没说“好”，也没说“知道”，就是点了一下头。

到了县医院，有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白大褂，脸上堆着笑，老远就伸出手来。朱红茂下了车，跟他握了握，寒暄了两句，就往里走。李耀辉跟在后面，拎着朱红茂那个黑色的手提包，像个跟班的。

手术室在四楼。病人已经麻好了，躺在台子上，胸腔敞着，等他们来。李耀辉换好衣服进去，先看了一眼器械台。吻合器摆在那儿，银色的包装盒，跟自己科室里的一模一样。可这县城医院的设备条件，手术室里连个像样的麻醉机都旧得掉漆，台上摆着这么一套进口耗材，实在不像他们自己配的。李耀辉想起路上那个电话——“那批东西直接发到县医院库房”。

他没问。洗了手，站到台前。

朱红茂站在主刀位，看了他一眼：“你开胸，我收尾。”李耀辉应了一声，接过刀。切口、进胸、游离、清扫，他一步一步做下来，手底下没停。朱红茂站在对面，偶尔递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手里拿着吸引器，吸两下，又放下。做到食管断端吻合的时候，朱红茂伸手，护士把那套进口吻合器递过来。他接过去，做了那几步关键动作，做完，把剩下的缝合又丢回给李耀辉。

一台手术下来，李耀辉的后背湿透了。他缝完最后一针皮内，直起腰，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朱红茂已经脱了手套，站在旁边跟那个主任说话，声音不大，但李耀辉听见了几个词——“下一台什么时候”“下个月初有个空”“你那边安排就行”。

出了手术室，朱红茂跟着他们去了一间办公室。

李耀辉去楼下等了。

这个县的医院比市里的小得多，院子也不大，中间一个花坛，里头种着几棵冬青，叶子灰扑扑的，落了层土。虽然是周六，门诊楼那边人却不少，挂号窗口排着队，有人抱着孩子在输液室门口来回走。一辆破面包车停在院子角上，车门开着，司机靠在座位上打盹。远处住院部楼底下，一个老太太扶着墙慢慢挪，旁边跟着个中年女人，一手拎着暖水瓶，一手搀着她。

李耀辉站在花坛边上，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把他刚从手术室带出来的一点热乎气吹散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进兜里，肚子饿的咕噜直叫。饥饿让他更冷了，右脚往花坛上翘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刚才做的那台手术，病人是县里的，食管中段癌，拖了快半年，一直当胃病治，直到咽不下东西了才来查。县医院的大夫不是不会做这种手术，但做得少，不敢碰，就往上报，请上面的人下来。朱红茂来了，带了一套进口耗材，做了一台在科里算不上多难的常规手术。可放在这儿，就是一台救命的手术。那个躺在上面的病人，如果不是今天这台刀，可能再拖两个月，连手术机会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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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辉站在风里想，这算什么？这事违规，他清楚。私活，不走会诊，不进医院账，钱进了朱红茂的口袋。可那个病人实实在在地被救了。那台手术是他开的胸、他游离的、他切的肿瘤，缝上去的每一针都跟他平时在科里做的一模一样。他没有糊弄，没有省步骤，没有因为这是在下面、干的是私活，就少做半分。他站在台上，该做到哪一步就做到哪一步。他把活干了，病人活了。这事说破天去，病人是获益的。

可他还是堵得慌。堵的不是这台手术本身，是这台手术后面那一条链子——耗材怎么进来的、账怎么走的、为什么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他想起术前那个院长脸上的笑，想起路上朱红茂那几个电话，想起现在在楼上关上门正在交易的人。他一个当大夫的，手里拿着刀，救的是人命，可人命在这条链子里头，好像只是某个环节上的一样东西，被人摆来摆去。

他站在花坛边上，又冷又饿又累，胃里空得发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又郁闷、又担心、又窝囊、又别扭。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朱红茂从住院部侧门出来了，步子不快，脸上带着一种办完事之后的松快。他看见李耀辉站在花坛边上，走过来，说了一句：“走吧，饿不？找个地方吃口饭？”

“不。。。不饿。”

“那就回去吧！”朱红茂看看表，“开的快回去你还能歇小半天！”

李耀辉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栋楼，三楼靠窗的那间病房，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那个病人醒了没有，但他知道，那台手术做完了，人还在。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稍微平了一点。

回城的路上，朱红茂把车开得不紧不慢，心情明显不错。他从后视镜里瞟了李耀辉一眼：“小李，今天这台做得不错。我得夸夸你，你最近状态不错，开窍了。”

李耀辉没接话。朱红茂也不在意，自己接着往下说：“对了，你结婚好几年了吧，还租房子呢？还不要小孩？”

“嗯。租的。还没要。”

“这都是大事，不抓紧等啥呢？”他又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问：“你媳妇那生意，行不行呀？”

李耀辉顿了一下：“还行。。。”

朱红茂点了点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方向盘，语气像长辈跟晚辈交底：“我跟你说，这年头，光靠工资，啥也干不成。房子、孩子，哪一样不要钱？也不能指着女人不是？你跟着我好好干，这些都不叫事。我这边的路子多，以后有合适的活，我带着你。慢慢来，日子都能过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科里不用提，家里也少说。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对你对我都不好。”

李耀辉说：“知道。”

车下了高速，进了林州市区。已经下午两点了。朱红茂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在耀辉准备下车之际，转过身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塞进他的怀里：“今天辛苦你了，不让你白跑。以后还有。”

李耀辉低头一看。五张一百的。

“主任。。。这。。。”他的脸忽然红了，想说的话很多，比如，以后这种事就别叫我了；比如，我这人精力有限，单位的活能干完就不错了；比如，主任，彩花那个肺源，能优先给考虑吗？拖不起了。。。比如。。。。

但他磕磕巴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被朱红茂催促着下了车，

他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他跟他媳妇一样——钱不多，但有的钱不想挣。朱红茂在身后按了一下喇叭，车子拐了个弯，汇进车流里，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开着门的面馆——这家面味道一般，但这会儿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肚子已经饿的前胸贴着后背一般，便三步并作两步，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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