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了一遍又一遍。以前读的时候,只是读,没有感觉。现在读,心痛如绞。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学了,可他没有习。
他把圣人的话,当成了敲门砖,当成了护身符,唯独没有当成做人的道理。
“吾日三省吾身。”——他省过吗?没有。他从来没有反省过自己。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不想被人欺压,可他欺压过多少人?
“仁者爱人。”——他爱过谁?爱过那些佃户吗?爱过那些被他们欺负的人吗?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吵闹声。
他推开窗,看见街上有人在打架。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旁边有人拉架,有人起哄,乱成一团。
远处,有火光。不知道又是哪里着火了。
更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哭声。
这就是南明。乱,穷,苦。
他想起了北边。那些他一路逃过来时见过的景象。被分地的佃户,脸上带着自内心的笑。
修路的民夫,干着活,唱着歌。新开的荒地,黑油油的,等着播种。
一个在变好,一个在变坏。
一个在往上走,一个在往下滑。
他不知道南明能撑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短。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北边的军队打过来,南京的这些人,挡不住。
挡不住的。
因为人心不在这儿。
九月初九,重阳节。
孔毓真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半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半年前,他从曲阜逃出来,惶惶如丧家之犬。
半年后,他坐在南京的贫民窟里,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想明白了,孔家为什么会被灭。
不是因为崇祯狠,不是因为李自成坏,是因为孔家自己作恶太多。
那些年,那些代,那些欺压,那些霸道,那些数不清的恶,终于在今天,一起还了。
他想明白了,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意味着什么。
北边的佃户笑了,是因为他们有了自己的地。南边的百姓苦,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
北边的军队像狼,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南边的军队像狗,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他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复兴孔家。是为了让他看见,让他明白,让他知道,这个世道,正在变。
变好,还是变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