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醒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孔毓真坐起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汗水湿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不想再睡,也不敢再睡。
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的月光,呆。
月光很亮,照在窗前的桌子上。
桌子上摆着一本书,是《论语》。
他每晚睡前都要看几页,像是要抓住什么,证明自己还是孔家的人。
可是今天,他不想看。
他只想那些事。
那些他拼命想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事。
曲阜孔府,被李自成的人马抄了。
孔胤植被杀,孔家男女老幼,除了少数逃出来的,全部被处决。
抄出来的金银财宝,装了上百车,被运往京城。
侥幸逃出来后,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哭完之后,他擦干眼泪,继续往南跑。
他不敢停。李自成的人马还在后面追。
他听说,凡是逃出来的孔家人,都在被追杀之列。
那些人不想留下任何活口。
他一路向南,昼伏夜出,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小路。
带的银子很快就花光了,两个仆人也在半路跑散了。
他一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像乞丐一样,在荒野里流浪。
有一次,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去一个村子讨饭。
村里的佃户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窝头。
他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那佃户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孔家的人?”
孔毓真吓得浑身抖,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就是个逃难的!”
那佃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孔家的人,对我们这些佃户,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我不害你。你走吧。”
孔毓真愣住了。
那佃户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们孔家被抄吗?”
孔毓真摇头。
那佃户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因为你们活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孔毓真站在那里,半天没动。